<一>
『小朋友,白姐姐來了喔!』
『白姐姐』是我在育幼院裡的名字,小朋友們不知道我的本名是什麼,也不在乎我的本名是什麼,正如同我不在乎自己一樣。
從小到大,我的生活就是一片空白,沒有貼心的朋友,沒有什麼稱得上興趣的活動,說明白了,就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生命的意義在哪裡。唯一能讓我稍稍能感到一點活著的証明,就是堪稱聰明的頭腦以及靈活的身體。
於是,我念書,我跑步。
從我進學校開始,就沒有人考試可以贏過我。
在我加入田徑隊以後,更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人的背影。
我的生活,連障礙都沒有。
那一年,「白令海」這個名字,以第二類組第一高分的榜首姿態,進入了中部的某間大學就讀。原因無他,就只是離家近而已。
很巧的,唯一一個能稱得上是我朋友的女孩,藍綠海,也在這所學校裡。
我們都是以海為名的人,但是個性與際遇卻天差地遠。
她有著身體以及心理上的障礙,也有著比一般人更不同的生命力。
儘管她的生活困苦,仍然笑著面對這一切。
她天真的個性,也終於讓她能走出病魔的束縛,走出失去親人的陰影。
同時,在大二那一年,她也找到了自己幸福的歸所。我祝福她,更羨慕她,因為她擁有我所沒有的,不幸與幸運。
我是個難以親近的人,這不只是因為我優秀的成績,更是因為我那被歸類於”冷漠”的個性,以及對冷眼看待世間的態度,使得我的朋友,從以前開始,就只有藍綠海一個人。
於是,我在學校裡,被冠上了『白魔女』這樣的稱號,或者是『冰山』,或者是『恐怖』這一類的名詞。
天曉得,我招誰惹誰了。
但事實上,我一點也不在乎這些名字有多難聽,畢竟我怎麼對人,人家就怎麼對我,這似乎也是一種天經地義的循環。
<二>
大三那年,為了舒緩我對於大學生活的無聊,姑姑特地幫我找了個打工的工作。
「到育幼院?」
『對啊!妳不是很會畫畫嗎?院長說想找個老師教小朋友畫畫。』
找不到什麼推辭的理由,反正在哪裡都是一樣,於是我就到育幼院去,成了小朋友眼中的『白姐姐』。
『小朋友,白姐姐來了喔~』每當院長這麼說時,小朋友們就會用期盼的眼神與笑容,拿著畫筆,乖乖的坐回椅子上。我不曉得他們為什麼會這麼開心,面對一個跟雕像差不多冷漠的畫畫老師,能有這麼大的樂趣,連我自己都覺得很納悶。
『白姐姐,妳今天要教我們畫什麼?』
「嗯,畫鈔票吧,現在的鈔票太單調了,你們設計一種自己看起來很喜歡的一佰塊吧!」
「不對,小美,是一佰塊,不是一萬塊,妳的零太多了。」
「建華,兩邊的線要對稱,這樣比較有整體性。」
『白姐姐,什麼是整體性?』
「這對你們來說太難了,長大後我再教你們。」
其實我在這裡並不會覺得特別快樂,工作對我來說,真的只是一種打發時間的消遣而已,就跟念書一樣,就跟跑步一樣。
我真的不知道,什麼才能填補我內心的空缺,或者是說,什麼才是我內心真正渴望的。
也許,直到那一天前,我都還不清楚自己是誰。
薛建聲,那是他的名字,一個同樣在育幼院裡打工的男生,負責整理小朋友的教室以及日常用品,小朋友們不會念他的名字,只看得懂”聲”下面的”耳”,所以都叫他『耳朵哥哥』。
我和他平時並沒有什麼交集,通常我來上課的時候,他不是已經走了,就是準備要走。即使見了面,也只有打招呼寒暄一下而已。
真正和他相遇,卻是在我們學校裡。不是什麼特別的地方,只是腳踏車的停車場。
『咦?是妳。』
「…」
『我才在想妳怎麼這麼面熟,原來妳是我們學校學生啊!』
「…嗯。」
『我是社工三的,妳是哪個系呢?』
「機械系。」
『機械?這麼說…喂,等一下,妳先別走啊!』
說實在,當時我真的很不想理他,並不是說他很討厭,只是我單純不喜歡這麼跟人聊天而已,打招呼,認識對方,然後說些無關緊要的客套話,最後還是不了了之。我不喜歡浪費這種時間。
但是既然他擋在我的腳踏車面前,我就不得不停下來。
「有什麼事嗎?」
『呼,妳都這樣子跟人說話的嗎?』
「是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我只是想問問妳有沒有空而已。』
「我沒空。」
『我想問問妳,要不要一起去育幼院?』
「我今天沒上課,星期四才會過去。」
『我也沒上班,不過我要去看小羽。』
小羽是育幼院裡的一個孩子,他跟別的小朋友不一樣,他是住在裡面的。
『小羽的爸爸媽媽很早就過世了,現在是靠政府補助在救濟的,剩下的,就得靠育幼院的幫忙,還有像我們這樣的志工。』
「志工?你不是在裡面打工的嗎?」
『不,我可是完全免費不收錢的喔~』
騎著腳踏車前往育幼院的路上,我看著他的笑臉,就是該死的太陽一樣,既熱情又充滿活力。天曉得我為什麼會跟他一起去?
『我在育幼院下班之後,晚上會到便利商店打工,另外會挑些假日當家教。那些才是我經濟的主要來源。』
『白姐姐~還有耳朵哥哥~』
小羽見到我們的時候,已經是迫不及待的迎接出來了。
『喂~為什麼是先跟白姐姐問好啊?』
他一把將小羽抱起來,兩個人開心的表情,就像是親兄弟一樣。
看著他們這樣,我卻完全不能理解。更甚至,我就像個局外人一般。我的確是不該跟來的。
『小羽,吃晚餐了嗎?』
『還沒有啊~你不是說好了,今天要帶我去吃的嗎?』
『嘿嘿,我還怕你忘掉了咧。我們現在就去吧!』
『白姐姐也要一起去嗎?』
『那當然囉!』
我?
他牽著小羽的手往前走,回頭看著我,笑著。
『跟我們一起去吃吧!吃臭豆腐。』
臭豆腐?
<三>
我很不喜歡臭豆腐的味道,儘管它很好吃。但,我還是不喜歡。
那是一攤很簡潔的路邊攤,老闆是個灰白頭髮的老伯,開著一輛小貨車,每天五點多到附近賣臭豆腐。這些事我沒有興趣知道,但是薛建聲卻不停地告訴我。
『而且啊,我跟小羽說好了,今天一定要帶他過來吃看看。』
「那為什麼也叫我過來?」
『妳不知道嗎?臭豆腐當然要大家一起吃才好吃啊!對不對,小羽?』
『對!』
他們兩個開心地吃著臭豆腐,任由那味道在我周圍不停飄散。
我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跟來,只是小羽牽著我的手,就像小狗拖著主人一樣自然的,我也就被他們拉過來了。
事實上,我一點也不想吃。
『妳不吃嗎?』
「我不餓。」
『是不喜歡吃吧?』
「我是不喜歡。」
『別這樣,試試看嘛~這家的臭豆腐不一樣喔!』
「哪裡不一樣?」
『味道不一樣,口感不一樣,心情不一樣。』
「跟心情有什麼關係?」
『妳吃了之後,心情就會變好了。』
「我的心情本來就很好。」
『那妳吃了之後,心情會更好。』
「胡扯。」
『就當被我騙嘛!就吃一塊看看吧!』
他把盤子推到我面前,還開了一雙新的竹筷放在上面。我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臭豆腐,迅速送入口中,吃掉,把筷子放回盤子上。
「沒什麼不一樣。」
『妳沒認真吃,當然吃不出來。』
「哪裡沒認真了?」
『妳那種吃法,根本是狼吞虎嚥囫圇吞棗,還沒吃到臭豆腐的精髓就吞下去,這樣子不算,再吃一塊。』
「我不要。」
『吃嘛。』
我真的很不喜歡他的那種陽光笑容,就像這世界的悲傷都與他無關一樣,即使天塌下來,他還是一樣無所謂的笑著。
我現在只想趕快離開。
「我要走了。」
『等會嘛~再吃一塊。』
「我真的要走了。」
『小羽,跟白姐姐說一下,再吃一塊。』
『白姐姐,再吃一塊嘛~真的很好吃耶!』
『小姐~真的渾好吃啦~老的我給妳掛保證,不好吃我不收妳錢。』
現在不只是一雙眼神在看我了,而是三雙老青小的眼睛都在盯著我。我今天到底是惹到誰了?
「好吧~就這麼一塊。」
『要慢慢吃喔~』
『要吃大塊一點的喔~』
『要夾泡菜一起粗喔~』
我嘆了一口氣,也許這是我生平最大的挑戰也不一定。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最大塊的臭豆腐,再夾起一撮的泡菜,慢慢放入口中,咀嚼,咀嚼,然後吞下去。
其實味道說不上特別好吃,但的確有種獨特的感覺。但說實在的,這可能是我第一次真正品嚐過臭豆腐,所以也無從比較。
也許就像他說的,臭豆腐是要多人一起吃的。從以前到現在,就連國中在學校裡吃便當,我也是一個人默默的吃。更不用說什麼下課後大家一起去吃臭豆腐什麼的了。從前是這樣,現在是這樣,以後,也是如此。
至少到今天為止我是這麼想的。
『很好吃吧?』
「…還不錯。」
『妳看吧~不吃過怎麼會知道呢?』
「我要走了。」
『下次再一起吃臭豆腐吧!』
「再說吧。」
這個再說,倒變成了日後每個星期二的固定行程。
<四>
『妳最近好像變很多了喔。』
唯一可以稱得上我朋友的藍綠海,某一天跟我這麼說。
「我哪裡變很多?」
『妳的笑容啊,妳現在笑的機率變多了。』
「我以前也常常在笑啊。」
『不一樣不一樣~妳以前不是皮笑肉不笑,就是冷笑。跟現在完全不一樣。妳看~』
她用兩根手指頂住嘴唇兩端,用力往上推,推成一個V形。
『妳現在的笑容,是屬於這樣子的,發自內心的開心。跟以前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啊~?』
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我現在很開心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從以前開始,我都是自己一個人。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念書、一個人跑步。現在唯一不一樣的,就只有每個星期二的下午,多了兩個人在我身旁吃臭豆腐。
就只是這樣而已。
「你為什麼這麼喜歡吃臭豆腐?」
『啊?』
那天,我問薛建聲這個問題。他的笑臉仍然像陽光一樣燦爛,但卻沒有當初看到時那麼討人厭了。也許是我已經習慣了他那開朗的紫外線也說不定。
『妳不覺得臭豆腐是一種很神奇的食物嗎?』
「哪裡神奇了?」
『妳看,它的味道這麼臭,但是卻這麼多人喜歡吃它。如果沒有吃過,就不會知道它這麼好吃了,所以說它是一種具有內在美的,又孤單的食物。』
「內在美還說的過去,孤單又是怎麼一回事?」
『因為沒吃過的人就以為它很難吃啊!自然而然就會不為那些吃過的人接受。不覺得很孤單嗎?』
是啊!如果我沒有跟他們一起來吃的話,我想我一輩子都不會想吃它。我拿起我的筷子,夾了一塊臭豆腐(與泡菜),慢慢地咀嚼,吞嚥。
『其實,臭豆腐跟妳很像。』
「你是說我很臭了?」
『不,我是說,如果沒仔細接觸妳,就不會知道妳這人的個性,其實很好相處的。』
「我怎麼個很好相處法?」
『因為妳不管怎麼樣,都會跟我們一起來吃臭豆腐啊!換做一般人應該不會這麼做吧?』
是嗎?一般人不會這麼做嗎?我不知道,我想我不是一般人。一般人會有做不完的事情,會有做不到的事情;而我,只有不想做的事情,只有找不到要做的事情。
『而且妳啊,也是一個相當孤單的人。』
「我孤單,你又管得著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妳的形象很孤單,就像這個世界跟妳都沒關係一樣。』
「這世界會怎樣,的確是跟我沒關係。」
我覺得我應該是討厭他的,但是我為什麼會跟他坐在這裡,一起吃臭豆腐?我並不想了解這個人,也不想跟他有任何關係。也許是因為小羽的關係,但事實上我對小羽,也實在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有人說相似的人會比較容易聚在一起,而我卻不知道我跟他們哪裡有相似的地方了?
『妳就像一艘船。在一望無際的大海裡漂蕩。』
「是一艘破船嗎?」
『不,是一艘很華麗的船,但是卻沒有人看到這艘船的美麗。而這艘船,也因為找不到靠岸的地方而不停地漂流,沒有固定的方向,也不打算讓人看到它的美麗。』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一艘華麗的船,我只知道人家都稱呼我魔女。」
『那是妳自己要這麼讓人家覺得的吧?』
「我不知道。」
『白令海這名字明明就很好聽啊!』
「我說了,我不知道!」
我看不見自己的表情,但是我想應該是憤怒。我很少會這麼有情緒,多多少少是受了他的影響,雖然我在生氣,他的表情還是一概的笑著。
『別生氣,吃塊臭豆腐吧!』
「那你呢!你自己又是什麼了?」
『妳說呢?』
他是什麼,我沒有興趣去想,但答案卻早已浮現在我心裡:他是一顆星,在黑夜裡只能看見的,閃閃發亮的星。而我這艘船,儘管心不甘情不願,也只能跟著他指引的方向,前往連自己都不知道是哪裡的地方。
『那小羽呢?小羽是什麼?』
正在一旁的小羽也問著,我想,小羽應該是一隻迷失的海豚吧?跟著我這艘船,跟著那顆唯一閃亮的星,同樣前往臭豆腐老伯的岸邊。
在他人的眼中,小羽是個很乖的孩子,每天早上會自己起床,整理教室,把所有要用的東西都整理好,也會把教室打掃得很乾淨。儘管小羽失去了父母親,他跟一般的小朋友也沒什麼不一樣。
「你為什麼會對小羽特別好?」
我問他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的陽光依舊,只是瞬間蒙上了烏雲,瞬間而已。
『因為,我想小羽跟我有點像吧?』
<五>
『我從小就在單親家庭裡長大,而與我相依為命的母親,也在我十七歲考上大學時,過世了。自此之後,我也是自己一個人,一個人生活,一個人賺錢,一個人處理自己的事情。』
他摸摸小羽的頭,這是我第一次見過他的眼神那麼落莫。正如我說過的,我很不喜歡知道別人的事情,也不想知道他的過去。於是我很後悔我沒事問了這個問題。但既然問了,就沒有辦法,還是只能聽他的答案。
『因為我是這麼的孤單,我想其他地方也會有像我這樣的人,所以我會常常到育幼院去,看看小朋友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助的。特別是小羽,因為他跟我同樣,都失去了父母親,都失去了可以依靠的海岸。我只希望他不要跟我一樣,覺得自己是孤獨的。….那妳呢?』
我?我從來就不認為自己孤單有什麼不好。到育幼院去,也只是因為純粹想打發時間,我的父母健在,我雖然沒有朋友,但也不會覺得寂寞。偶而思考自己所欠缺的,卻又發現沒有什麼缺口是值得填補的,就任由缺口持續著那空缺。沒有必要找事情讓自己煩心。
「我不像你這麼偉大。」
『我也沒多偉大,只是單純想彌補我的遺憾而已。再吃一塊吧!』
話題到此結束,我也沒興趣繼續提起。畢竟比較三個人誰比較孤單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妳最近真的比較開心了吧?是不是有什麼好事情啊~』
藍綠海這麼問著,但我實在是想不到最近有什麼好事情讓我覺得開心的。
「沒有。」
『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
『呣…我上次有看到妳跟一個男生走在一起喔~一個男生喔~』
「那只是打工的同事而已。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那時妳是笑著的喔!』
是嗎?我那時候是笑著的嗎?我不知道自己那時候的表情是怎樣,也不會覺得跟他在一起有什麼特別開心的感覺。只是想到,今天又要去吃味道難聞的臭豆腐了。但我又是什麼時候開始接受臭豆腐的?
『妳們在一起都聊些什麼啊?』
「有必要告訴妳嗎?」
『沒必要,但是我想知道。』
「妳想知道,但我不想告訴妳。」
『喔!妳現在又在笑了!果然是很開心的事情吧!』
其實,什麼才是開心的感覺。我也很想知道。念書的時候總是班上成績第一名,那時也不覺得有什麼開心的,跑步的時候也是第一名,同樣也不覺得有什麼值得高興或是得意的。為什麼跟他們在一起,會讓人覺得我特別開心?
這是個很好的問題,但事實上我卻不想去探究它。
我們只是很普通的同事關係而已。平常如果真的聊天,也只有講些生活瑣事而已,像是哪個育幼院裡的老師偷偷藏了情書在主任的櫃子裡,或是垃圾車每天幾點到幾點會經過什麼地方。僅此而已。
但,我以前好像沒有這麼跟人聊過天。
的確是,在他出現以前,這些事情我不會拿出來跟別人講,也覺得沒有必要跟人說這種無聊的事情。即使是藍綠海,我也不會跟她說這樣的事情。那為什麼我就會跟薛建聲說這些事情?
也許是因為我們是同樣的孤獨,相似的人比較容易聚在一起。可能是這樣。而我,也只想維持著這樣的關係,我不想讓自己,有什麼可以煩惱的問題。
這樣比較好。
然後,到我大四畢業前夕,薛建聲卻意外失蹤了。
<六>
我知道他消失的那天,是個慣例的星期二,吃臭豆腐的日子。在我來到育幼院的時候,卻只看見小羽一個人站在門口。
「薛…耳朵哥哥還沒來嗎?」
『沒有耶,他好幾天沒來了。白姐姐,妳知道耳朵哥哥去哪裡了嗎?』
「我不知道。」
我去問了院長,她只說他上個星期五開始就沒有再過來了。
「他有留下連絡方式嗎?」
『這個嘛…他之前住的宿舍房東也說他搬走了,至於手機的話,他好像也沒有…』
「其他呢?沒有家裡的住址或電話嗎?」
『這個…他也從來沒有跟我們說過…』
他沒有其他家人了,這我是知道的。但我不知道的是,他為什麼會就這樣消失了?他去了哪裡?
『白姐姐,耳朵哥哥到哪裡去了?』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只能有這個答案。因為他沒有給我答案,沒有給我任何能找到他的線索。
我帶著小羽去吃臭豆腐,也是最後一次帶他去吃臭豆腐。少了一個人,似乎整攤臭豆腐的味道都變了,變得無味,變得無情。我這艘船與小羽這隻海豚,失去了星星的指引,盲目地在海上遊蕩。
『白姐姐,妳不吃嗎?』
「我不餓。」
竹筷原封不動地放在盤子上,我連伸手的心情都沒有。因為我根本不喜歡吃臭豆腐,從以前就不喜歡,現在還是一樣不喜歡。
那麼我是為什麼每次都會跟他們一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認真地檢視這個問題,在這之前我從來就沒有打算去思考這個問題,直到我認為是答案的那個人消失的那天,我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做。
他為什麼走了?為什麼他什麼都沒說就離開了?他怎麼忍心就這樣拋下小羽不管就走了?他去了哪裡?他何時會回來?
諸多的問題在我心中浮現,而我的答案就只有一個。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不想知道。
我不想知道。
我不想知道。
『白姐姐,耳朵哥哥什麼時候會回來?』
「我不知道。」
我想知道。
<七>
幾個月後,一戶住在台北的人家收養了小羽。據他們說是偶然在兒童扶養基金會裡遇到的一個年青人介紹的,但那個人沒有留下自己的連絡方式,所以他們也無從說起。我的直覺告訴我那個人就是那個人,但我沒有去台北找他,因為我的直覺也告訴我找不到他。
如果他想見到我們,他自然會出現。從我去牽腳踏車的那天開始,不管我在哪裡,他都有辦法找到我,而我卻完全沒有找過他。我曾經到他的系上去打聽,才發現他在班上也沒有朋友,是屬於獨來獨往的一個人。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的家庭狀況,也完全不知道他是怎麼消失,為何消失的。
即使他的外表很陽光外向,卻也是和我一樣,孤單的一個人。
小羽每幾個星期都會寫一次信給我,內容大致上是說明新家的狀況以及剛上小學所發生的事情。每封信到了最後都會寫上:『白姐姐,如果妳知道耳朵哥哥什麼時候回來的話,要告訴我喔!』
我沒有回信過,因為我只要一提起筆來,就會想到那個有如陽光般的笑容,又像是黑夜裡星光的那個人。我也沒有再去育幼院,更沒有再去老伯的臭豆腐攤。那些回憶,我不想去觸碰它。就好像在黑暗中,想要觸摸不會發光的水晶球,又深怕一不小心將它打破而留下遺憾的碎片一般。
我不想承認,他的消失對我有很大的影響。我一樣獨自念書,一樣獨自跑步,一樣獨自在餐廳裡吃飯,一樣獨自在街頭散步。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改變,在他出現之前,我是一個冷漠的人,在他消失之後,我還是一樣冷漠如昔。
接著,我收到了一封沒有署名寄件人的信。
『給妳,白令海:
現在我在某個地方寫這封信,我在這個地方,等著自己的生命被宣告終結。很抱歉我沒有跟妳們道別就離開了,因為我怕我自己會承受不住離別的痛苦,所以,我只能就這樣消失。但我想,還是要告訴我為什麼要走。
還記得我跟妳說過我母親在我十七歲那年就過世的事嗎?其實那是遺傳性的白血病,我知道自己有可能會發病,卻不知道來的時間卻這麼早,我還想跟妳們再多吃幾次臭豆腐,但是很遺憾的,我得選擇離開。我怕我會像失去我母親一樣地失去妳們,這對我來說很痛苦,但我必須這麼做。
我還要告訴妳一件事情,我說過妳是一艘華麗的船,而我,就是深深著迷這艘船的人。我希望在我離開人世的時候,能化為黑夜裡的星星,看顧著妳,指引著妳。如果妳討厭我,那我也願意藏匿於烏雲之後,不讓妳心煩。
我很開心,能在最後的時光裡,遇到妳們。最後請妳能多幫我關心小羽的生活,我希望那孩子能平安的長大。
謝謝妳。 』
他沒有署名,在最後的地方寫上謝謝。但我卻不能原諒他。
他可以任性的說走就走,然後留下完全沒有準備接受這一切的我。他可以隨意介入我的生活,然後不辭而別。他可以用他的陽光照耀我這座冰山,然後再一次地讓我凍結起來。他可以奪走我的心,然後還以為可以完整的放回去。
我一成不變的冷漠,因為他而改變。我不吃臭豆腐的習慣,因為他而改變。我原以為自己不會有什麼難解的問題,不會有什麼障礙,全因他的出現而產生,全因他的離開而糾結在一起。我以為我自己不想面對這問題,但事實上我早已經詢問自己的心無數遍了。
他就是我的障礙,就是那一切問題的答案,現在他離開了。要留下我獨自面對這永遠解不開的難題。
我恨他,我愛他。
我一直以為自己不會流眼淚,然而到了這天,我知道我錯了。
<八>
『小白,還在加班啊?』
「是啊。…我想可能還要再半小時吧!」
『這樣啊~別太逞強喔。』
「我知道。…謝謝。」
畢業後沒多久,在台中的某間電子公司找到了工作,至今也一年多了。小羽升上二年級,還是一樣時常跟我通信,而我有空也會回信給他。這段期間我想我改變了很多,我學習笑,學習不再封閉自己,學習跟同事們相處,我們會一起吃飯,會一起唱歌,會一起逛街。我想我變了很多。
唯一不變的,是烏雲密佈的,我的心。
我曾經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感受寒風刺痛著臉頰,也曾經在充滿綠意的草地上,迎接著日出的到來。因為我想知道,陽光般的笑容,要怎樣才會擁有?
從前,我強迫自己不要去承認他,現在,我強迫自己不要忘了他。他可能是這世上唯一了解我的人,而我,也只想再見他一面。
童話故事裡有很多王子與公主過著幸福快樂日子的結局,但卻沒有交代人魚公主化成泡沫之後,王子是不是還記得她?現實中,那個在我心中起伏的人即使化成了泡沫,也仍然深沉在我的心海深處。
現在已經沒有人稱呼我”魔女”了,取而代之的是”小白”、”令海”這樣的名字。我不確定這算不算他的功勞,但如果他沒有出現,我想我這一輩子都會是一塊沒有人想吃的臭豆腐。
小羽說想要回育幼院看老師,所以我打算到台北去帶他下來,也打算用三天的時間,觀望台北這個不夜城。
從以前我就沒感謝過命運這回事,也從不相信什麼如果。但是今天我感謝命運的安排,如果小羽的養父母沒有因工作無法帶他回台中,如果我沒有迷路走到這個公園,那麼一切都不會發生,我也不會再一次遇見他。
我一向以我的記憶力自豪,所以四年前他牽著小羽的背影,我還是能現在一眼就認出來。他穿著一件單薄的夾克,走起路來也不像以往那樣的有活力,但我還是確定,那就是他。
我跑到他的面前。
他也變了,變得憔悴,變得消瘦,就連笑容,都像是被烏雲遮蓋的太陽一般。
「…」
『…』
「…」
『妳看起來氣色很好。』
「…」
『我以為我在作夢,沒想到還能再見到妳。』
「為什麼當初一聲不響的就走了?」
『小羽呢?他現在過的好嗎?』
「你知不知道我們都在找你,都想知道你在哪裡?」
『吃過晚飯了嗎?』
「回答我!」
『……對不起。』
「一句對不起有什麼用?」
『那我多說幾句,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
我將頭緊緊靠在他的胸膛上,好確定這不是我的幻覺,這不是我的夢境。我也牢牢地抓住他的雙手,好讓他不再一次地從我面前消失。我抑制多時的情感,此時全數宣洩而出。我以為我永遠不會有這種行為。這也是他害的。
「你這些日子,究竟去了哪裡?」
『我在台北接受治療,吃了幾個月的藥,但還不確定有沒有效。』
「答應我,不要再離開我們了。」
『我不知道自己何時會…』
「答應我!」
『…』
「是你讓我的冰山融化,也是你讓我得以靠岸。這次換我了,我不要你這麼快就放棄自己。從那天你抓住我的腳踏車開始,就註定了今天要我這樣抓著你,所以…答應我。」
『對不起。』
「我不想聽這個。」
『…』
「答應我…」
冰山化做的淚水,再一次決堤,浸溼了他的夾克。
「就當做是騙我,請你答應我好嗎?」
『我不會騙妳。但我也不希望又一次離妳而去。』
「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我會緊緊抓住你的。」
『但是我終究會離去的。』
「不會的…至少不是現在。」
『何必呢?』
「因為……因為……」
我說出了只有在心底會說的那幾個字。他嘆了一口氣,我感覺到他掙脫我的雙手。
然後,我感受到他雙臂的溫暖,從我的肩膀及背後傳來。我抱著他,抱著唯一能溫暖我的人,抱著唯一使我傷心的人。這是我從未感受過的,一種稱為愛情的感覺。
我們的冷戰就這樣持續著,直到眼淚流盡。
最後,他鬆開了抱緊我的雙手。我抬頭,注視著他的臉。我知道,我戰勝了。
雖然他的陽光笑容有烏雲遮蔽,但是既然他能夠融化我的冷漠,我也有自信能再度找回他的開朗。我從來就沒有值得稱為障礙的事,在愛情的路上,也是一樣。我深深地相信。
『我很久沒有回去吃臭豆腐了,陪我一起去好嗎?』
「好。…我們一起去,跟小羽,我們三個人一起去。」
我握緊他的手。我曾經失去過他一次,這次我不會再放開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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