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5日

【短篇】 鵝村奇譚

(本篇故事部分內容涉及暴力血腥等異色主題,可能會造成身心不適,請觀者斟酌)




* * * * * * * 第一日.午前

「我們快到囉。」阿志輕輕搖著青青的肩膀,她張開眼睛,打了一個呵欠。







一早就搭著兩個多小時的火車,再轉搭一個小時的客運,總算在中午前到了這個小小的地方,阿志的故鄉。青青拿著行李,抬頭看見小小的車站,招牌寫著幾個斗大的字:花蓮縣呈永鄉。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好山好水好故鄉。

她吸了一口氣,然後露出滿意的笑容,說道:「空氣真的很新鮮耶!」

「妳看,我沒騙妳吧?」阿志幫她提著行李,另一手指著小路的盡頭,「就在那邊。」



兩人從大學的時候開始交往,到現在已經三年了,阿志提議趁著最後的暑假,到他花蓮的老家走走,順便以當地為題材,做完她的研究論文。

「真的是一個很適合寫論文的地方呢。」青青邊走著邊說,「保有鄉鎮的傳統文化,而且完全沒有被科技文明侵襲的痕跡。」

兩人走在凹凸不平的小路上,路邊樹林間灑落的陽光,使得路面像是具有多層次紋路的水晶般閃閃發亮。「我小的時候常常在這裡跌倒,特別是晚上的時候。」阿志笑著說:「這條小路在晚上看起來很好走,但是其實有很多的陷阱,都是月光造成的。」





小路的另一邊則是條清澈的小河,波光粼粼的河面,可以清楚看見幾條小魚的影子,在石頭間縫中鑽來鑽去。

「真的是我家門前有小河,後面有山坡。」阿志又說:「小時候唱這首歌時,第一個想到的都是這裡。」

「這裡真的好漂亮。」青青興奮的指著小河,「你看,小河裡真的有白鵝耶!」

一隻白色的鵝,順著河流向下,漸漸靠近他們,雪白的羽毛反射陽光,一度讓人睜不開眼。

「來,過來啊。」青青走向河邊蹲下,伸出手。那隻白鵝似乎對於青青的舉動感到好奇,歪著頭慢慢搖過去。





「哈哈,好可愛...」正當她的手快要碰到那隻鵝時,突然一個聲音從小路的另一邊發出來:「不要碰牠!」

青青嚇了一跳,把手縮了回去。轉頭一看,從樹林間走出一個戴著斗笠,年約五十歲的中年男子,他頸脖間圍著一條毛巾,身上滿是泥土的痕跡。他看了看兩人,說道:「這裡的鵝不喜歡陌生人。」

「你好,我是阿志。」阿志禮貌的點頭,指著盡頭的房子說道:「我是阿來的孫子,特別在暑假回來做論文研究的...」

中年男子盯著阿志瞧,又看了看蹲在河邊的青青,然後才說:「阿來嬸已經走很多年了,我不知道她還有個孫子。」

「我很小的時候就跟父母搬到台北去,不過我以前暑假也是會常常...」






中年男子搖搖手打斷了阿志的說話,「不管怎麼樣,這裡不太適合陌生人。阿來嬸現在不在了,沒有人可以保護你們了。」說完又瞧著青青上下打量。被他這麼一瞧,青青覺得渾身不自在。

「沒事就趕快走吧,最好天黑前就離開。」他用毛巾擦著臉,往另一邊走去。

直到那個人走遠,青青才敢走回小路上,緊緊握住阿志的手,「那個人好奇怪,」她邊說仍然邊盯著那個人的背影,直到模糊到看不清楚為止,「我感覺他一直盯著我,亂不舒服的。」

「哈哈,因為這裡是小鄉村啊,」阿志輕輕捏著她的手,「很少有這麼漂亮的年輕辣妹來,誰都會多看一眼的。」

「哎唷,你很討厭吔。」邊說著,青青笑了出來,心想他說的也有道理,畢竟這個地方很少有外人來訪,當地居民總是會有所警戒的。過了幾天應該就不會有事了。

轉頭一看,那隻白鵝已經頭也不回地游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 * * * * * *第一日.午後



「這裡好多灰塵喔~」青青擦拭著床邊,清出一個乾淨的空位,才把行李中的衣服拿出來堆著。

「沒辦法,久沒人住嘛!」阿志撫去床上另一邊的灰塵,然後一屁股坐了上去,「自從我阿媽去世之後,這邊就這樣空著好幾年,也沒有人整理,髒也是應該的。」

青青從斑駁的窗子看出去,這棟老舊的小房子位於小路盡頭的一塊空地上,附近除了小路兩邊的樹林和小溪之外,再也沒有其他可以阻礙藍天的事物。

「不過,我很喜歡呢。」青青笑得很開心,「是個清靜舒服的好地方,等會我們來打掃一下吧!」

「好啊,掃把應該在浴室裡!」阿志也笑了,對於青青很喜歡這裡這件事,他也覺得很高興。




他們各自拿著一支木製掃把,從房子的兩邊開始清掃,然後再到客廳裡擦拭家具。雖然這些籐製家具已經在這裡閒置多年,看來仍然是相當堅固。

「呼,好累喔!」兩人忙了一陣子,總算讓這老房子看起來有點生氣,至少不再是滿佈蜘蛛網與灰塵了。青青伸伸懶腰,在客廳裡的一張籐椅上坐下,滿意地環視方才工作後的成果,「這樣子好多了。」

阿志也找了張籐椅坐下,兩人相視而笑。

「啊!我忘了還有一個地方呢!」面對門口的阿志指著空地說:「那邊還有一個小儲藏室。」






儲藏室位於空地上的小角落,由於茂密的林蔭形成一個天然的屏障,不仔細看是沒有辦法察覺到這個獨立的小房間,是以小小的儲藏室,就像是潛藏在樹林中的密室一般。

打開儲藏室的小門,伴隨著嘎啦聲響映入眼簾的,是一箱箱的木製儲物盒,和一個幾乎至天花板高的置物櫃,奇妙的是,這裡面竟然一塵不染,彷彿每天都有人在整理似的。

「好神祕的地方喔!」

「嘿嘿,不錯吧。」阿志伸手轉了頭頂上的燈泡開關,一瞬間儲藏室亮了起來,「以前我小時候都會躲在這裡偷吃冰,結果被我阿媽罵了一頓。妳不覺得這裡很乾淨嗎?她說這裡是有神靈庇佑的,叫我沒事不可以在這裡吃東西。」






青青隨手打開一個箱子,看見裡面有幾個小碗,還有幾張照片。

「這就是我阿媽。」阿志指著其中一張照片裡,一位坐在板凳上的老婦人,穿著舊式服裝的她和藹地笑著,她身後則是和現在所差無幾的小房子。

「她看起來好慈祥。」青青注視著照片,「你看,她身旁有一隻鵝耶。」

「真的耶,」阿志看著照片中,祖母身旁的白鵝,「不過我沒印象有看過這隻鵝。」

「你看這隻鵝和我們早上看到那隻像不像?」青青笑著說,「搞不好就是那一隻呢!」

「鵝看起來都一樣嘛!」

「說的也是。」青青把照片放回木箱裡,突然想到什麼似的,「你說,我們下次找小美她們一起來好不好?」

「嗯...好啊。」阿志想了一下,「就怕她們會覺得無聊。」

「不會無聊的啦!一定會很好玩的。」青青踏著輕快的腳步,走出儲藏室,此時已經是傍晚時分,陽光已在山林的邊緣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青色的天空與點點的繁星。




* * * * * * *第一日.夜



阿志拿了一些堆在小房子後方的木柴,「妳看喔,我們以前就是這樣燒開水的。」

只見他俐落地把木柴丟進磚瓦堆成的窯爐中,點起火,不一時柴火啪啦作響,燃起熊熊的火燄。

「哇,好棒喔!」從沒見過的青青,不禁喝采著,「好像電影裡一樣。」

「對啊,我就像電影明星似的。」阿志打趣地說。

兩人從儲藏室裡拿出一個鐵製的水壺,將它放在爐火上,待水燒開後,胡亂吃了一些泡麵和零食,就這樣解決了晚餐。

「明天一大早我們去街上買點食物回來煮吧!」青青提議著,「這樣就真的像是度假一樣呢!」





飯後,青青拿出筆電,拉著一張小椅子坐在空地上,開始做著論文資料的整理。

「呼...沒有網路可用果然還是有些不方便呢。」她一面嘀咕著,一面望著天上的繁星,然後繼續低頭做著資料的整理。

許久,她站起來活動筋骨,才發現原來已經凌晨三點多了,「時間過得好快呢!」她提著筆電,輕手輕腳地走回小房子裡。





看著房間裡一片漆黑,阿志已經睡了吧?她心想,還是別開燈吵醒他吧!

她把筆電放回包包中,關掉客廳的燈,摸黑慢慢走回房間裡。




這時,一個細微的聲音,引起她的注意。




那聽起來像是紙張磨擦的聲音,又像是拿著鋸子在鋸木頭,反覆拉扯的尖銳聲,並不刺耳,但是毫無間斷地的頻率,在黑夜裡聽起來格外令人感到詭異。

而那聲音,是從房間裡,阿志正躺著的那張床上發出來的。

正確的說,是在靠近床緣的位置。是阿志在做什麼嗎?

「......阿志?」她輕輕發出呼喚,但是對方沒有回應。

透過窗邊微弱的月光,青青可以看到一個黑影,正蜷伏在阿志的腳邊不停起伏著。

那細細長長的黑影,看起來彷彿是....





「阿志!有蛇!」青青大叫了一聲。

阿志從睡夢中醒來,似乎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那黑影似乎也被青青的叫聲嚇了一跳,在黑暗的地板上竄動著。

「啊!!」最後那黑影從青青的腳邊溜走,迅速從門外離開了,青青不禁又尖叫了一聲。

等到阿志打開床頭燈時,那東西已不見蹤影了。

房間裡只剩下嚇壞的青青,和一臉茫然的阿志,「發生什麼事了嗎?」阿志正準備下床走向青青時,卻感到一陣刺痛從左腳傳來,接著則是一股溫熱的液體正在離開自己的左腳。

「阿志...?」青青也注意到了,在床頭燈的照明下,清楚可見阿志的左腳,有幾道深刻的傷痕,鮮血正不斷從傷口中流竄。




整個房間的地板上,竟然隨處可見阿志的鮮血!




「啊啊啊!」青青幾乎站不住了,伏倒在房間的門邊,突然又想起剛才從腳邊溜走的黑影,立刻爬進房間,把門關上,然後才又看著阿志左腳上的傷口,「你流了好多血!」她拿起掛在衣架上的浴巾,跪坐在床邊包裹阿志受傷的左腳。

「這傷口好像很深呢!」阿志皺著眉頭,「是什麼東西咬的嗎?」

「我沒看見,但是...」青青回憶起方才見到的東西,「很像是一條蛇,但是,牠好像有腳......」

「應該是附近的野獸吧!」阿志勉強挺起身子,望向窗外,「畢竟這裡是荒郊野外,有野生動物也是很正常的。」

他輕輕摟著青青,「幸好牠剛才攻擊的不是妳。」

「阿志,你這樣要不要緊?我們...我帶你去看醫生吧!」

「這裡的醫生一定很早就睡了,我們明天一早再過去吧!」對於受傷的自己,阿志反而表現得不太在乎,他知道如果自己太過緊張,會使得青青更害怕,「先睡吧,我覺得自己應該沒什麼問題,血等下就會止了。」

「嗯...」體力跟精神都已經到達極限的青青躺在床上,緊緊抱著阿志,望著地板上逐漸乾掉的血漬,然後沉沉睡去。







* * * * * * * 第二日.午前


當刺眼的陽光迫使青青醒來的時候,她發現床上只剩下自己一人,和已經乾掉的血跡。

「.....阿志?」她呼喚著,卻沒有得到回應。

她走下床,看著地板的血跡, 一路順延到客廳,然後從門口出去。

血跡到空地上就中斷了,莫非阿志已經先去看醫生了?青青心想,可能是看她太累了,阿志不願意吵醒她,而自己一個人走到村子裡去看醫生。帶著這樣的想法,青青決定走到村子裡去看看。





走著和昨天一樣的那條林蔭小徑,此刻的心情卻大不相同。阿志的腳傷還好嗎?青青想著,昨天看他的樣子似乎很痛,卻不願意表現出來讓她害怕,阿志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她們倆剛認識時,她覺得第一眼見到的阿志爽朗而且成熟,後來她才知道原來阿志小時候父母親因為車禍過世,而與花蓮的祖母同住了一陣子,直到他的遠房親戚─似乎是表舅之類的─接他到美國居住,直到成年後才又回到台灣。

青青曾經問他,為什麼不在美國繼續念書,他笑著說:「不想再給表舅添麻煩。」他就是這樣體貼的一個男孩子,也因為這樣的體貼,打動了青青的心。

一邊走著一邊回想起兩人交往的點點滴滴,並沒有讓青青感到甜蜜,反而在這個時刻感到些許的不安。

「是我想太多了吧...」努力說服自己,青青終於走出了小路,來到村子裡。





「不好意思,請問...」青青問著兩位坐在路邊下棋的老人家,「這附近有醫院嗎?」

「醫院喔...大醫院沒有啦,倒是有間小診所,」其中一位老人家用枯瘦的手指著說:「妳往這邊走,走過去沒多遠就會看到了。」

「嗯...謝謝。」青青確認了一下後,朝著診所的方向走去,這時才注意到距離老人不遠處,有兩隻鵝坐在樹下休息。

走往診所的路上,才發現不止人家,就連店家和學校,都會看到幾隻鵝的蹤影。

「這裡的人還真喜歡養鵝呢。」雖然青青抱持著奇妙的疑問,但是對她來說,現在找到阿志才是最要緊的。





村子裡唯一的小診所,真的非常小間,裡面就只有一位坐在椅子上,背對門口的男人,和一隻正蹲在鐵碗旁吃早餐的鵝,看那人穿著白色的袍子,應該就是醫生了。

「不好意思,請問...」青青對著正在看報紙的醫師問,「今天早上,有沒有一位年輕人來過這裡?」

那位醫生放下報紙,緩緩轉了過來。

青青不禁嚇了一跳,那個男人面黃肌瘦,眼皮下還有著深黑的眼袋,令人懷疑他是否真的是醫生。

他疲憊的雙眼上下打量著青青好一會兒,然後才說:「....沒有,今天早上...沒有人來過這裡。」

接著又像是自言自語似的,對著天花板說:「從我到這裡的這幾年來,都沒有...都沒有什麼病人...沒有人生病啊...」說完,又繼續看著青青。





青青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就像昨天那個戴著斗笠的奇怪男子一樣,老是用一種奇妙的眼神在看著她。

「這樣啊...」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的青青,很想趕快逃離這裡,但是既然阿志沒有來這裡,那會去了哪裡呢?於是她又問:「那...這附近還有其他診所嗎?」

「沒有...沒有了...」喃喃自語的醫生再也不理會青青,轉過身繼續看著報紙。

青青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像是紙張磨擦的聲音,又像是鐵鋸正在鋸木頭的聲音。

那個聲音,是從那隻鵝的方向發出的。




青青仔細看著那隻正在享用早餐的鵝,看見了放置食物的碗裡...

那是帶著肉的骨頭,在鵝的啃咬中發出的刺耳聲音。

青青不禁感到一陣涼意,從腳邊直到背脊的恐懼。

那隻鵝,正在啃噬著骨頭?

那聲音不就是昨天晚上阿志受到攻擊時的聲音嗎?

昨天晚上攻擊阿志的,莫非是......?

對於腦中這種荒謬的想法,青青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那隻鵝突然停止了動作,抬起頭來看著青青。四目相對的瞬間,青青看見了簡直像是掠食者一般的眼神,和牠嘴邊滴落的血跡。

青青想要逃走,卻連一點移動的力氣都沒有,安靜的診所裡,彷彿能聽見自己不斷加速的心跳聲。

那個醫生則彷彿沒有感受到這一切似的,若無其事地看著報紙。





那隻鵝移動腳步,朝著青青慢慢地走過去。牠的腳掌並不是帶著蹼的扁平掌,而是像是鷹爪般銳利,在磁磚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牠走到青青的腳邊,嗅了一嗅,然後繞著她走了圈。

青青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額上的汗不斷流下來。




最後,那隻鵝走回鐵碗邊,低著頭繼續自己未完的餐點。

青青終於像是擺脫了束縛般,從診所裡走出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阿志從早上就不見了,難道...

站在街上,青青仔細看著周圍的店家,門口那些鵝─或說是像鵝的動物們─也正用牠們那毫無憐憫的眼神,在看著她,彷彿就像看著碗裡那帶著血肉的骨頭般...




* * * * * * * 第二日.午後



「對...對,就在車站附近...」青青站在車站的公用電話旁,一面對著話筒說話,一面緊張地東張西望,「小美,我好害怕,總之這裡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了,我們馬上就過去,」話筒裡傳來好友的聲音:「我跟其偉馬上就出發,到車站接妳,應該天黑前就會到了。」

掛上電話,青青忐忑不安地看著四周,那「好山好水好故鄉」的幾個字,此時看起來簡直像是一種諷刺。

附近走過的人們對青青投以好奇的眼光,不論是老人、小孩、或是提著菜籃的婦女,每個人都帶著疑惑的眼神在看著青青。





由於這個地方是個小村子,所以客運一星期只有兩班車,距離昨天青青搭的那班車,下一班要等上三天才會到。

現在的青青,連一天都不願意多留。

站在唯一能與外界聯絡的車站電話旁邊,幾個小時對她來說,就像是幾天一樣的漫長,儘管她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什麼都沒有吃,但她也不願意離開,深怕小美她們到達這裡,卻找不到她。

沒有網路,手機收訊也是斷斷續續,青青感覺自己像是在一座充滿猛獸的孤島上,隨時隨地都會被那些掠食者攻擊,然後看著自己的四肢,被那帶著鋸齒的長喙,分散成鐵碗裡的血塊...

青青的肩膀突然感覺一陣碰觸,受到驚嚇的她身子一軟,坐倒在地。

害怕的她抬頭一看,卻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




「阿志!」看著本已失蹤的戀人,青青眼框的淚水終於決堤而出,「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

「我已經沒事了,來。」阿志強壯的手臂抱起了青青,「早上我決定先出來包紮傷口,怕妳擔心所以留了一張紙條,妳應該有看到吧?」

青青搖搖頭,「我...我沒看到你...我就...就先走出來...」

阿志笑了笑,「幸好這個村子不大,我想說妳應該會到車站來,果然沒有猜錯。」

「那...那你的傷...」青青急忙低頭看,顯見阿志昨天被咬傷的地方,已經過妥善的包紮了。

「我不是說沒事了嗎?幸好我剛走到村裡就遇上了他。」阿志介紹身後站著的男子,「這位黃先生妳記得嗎?我們昨天在小路裡有遇到他。」

青青一看,正是那個戴著斗笠的中年男子,此時的他沒有戴斗笠,露出稀疏的白髮,脖子上則是仍然掛著那條毛巾。






「黃先生...?」青青看著那位男子,對方仍然是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哈哈,別看他這樣,黃先生人很好的。」阿志笑著說,「他說他時常在山上受傷,所以對於包紮傷口這種小事已經很在行了。」

「哼,我是看在阿來嬸的面子上啦!」被阿志稱為黃先生的男子說道:「阿來嬸對我們都很照顧,雖然他這個孫子是外地來的,還是要當成自己人啦!」




「這樣啊...謝謝你....」青青對著黃先生點頭致意,隨即對阿志說:「既然你沒有事,我們趕快離開這裡好不好?我剛剛已經聯絡小美她們,她們很快就來了!」

「怎麼了?妳怎麼突然想離開了呢?」說完,阿志恍然大悟地笑了笑,「因為我被咬傷的關係嗎?妳別怕啦,我們晚上把門窗關好,我想就不會有問題了。」

「不是這樣的!」青青猛搖著頭,「我是覺得這裡真的怪怪的,那些鵝...那些鵝好奇怪!」

「鵝...?」阿志溫柔地摟著青青的肩膀,「妳一定是太累了,才會胡思亂想,妳一定什麼都還沒有吃對不對?黃先生的太太給了我一個便當,等下我們回去吃個便當,妳再睡一下,就沒事了。」

「真的是這樣嗎?」看著阿志的笑容,青青覺得自己的思緒好混亂,「那,小美她們...」

「不用擔心,我們跟車站的人說一聲,等她們到了再通知我們,這樣可以了吧?」




走在回去的路上,青青緊緊握著阿志的手,阿志可以感覺到她不停地顫抖著。

黃先生已經先回家去了,走之前還提醒阿志記得晚上洗完澡要換藥。

「黃先生的家也在這附近,」阿志指著樹林的另一邊,「他在這裡種了好多種蔬菜,還有妳最喜歡的苦瓜喔!」

看著青青沒有任何反應,他撫著她的頭髮說:「妳生氣了?對不起嘛,我下次不會這樣亂跑了。」

「不是...不是這樣的...」青青喃喃自語地說著,聲音小到連她自己都聽不見。

「青青,其實我想過了。」阿志一面走著,一面看著遠方說道:「我決定畢業之後,我們就搬到這裡來,妳可以好好的做研究,我也可以在這裡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繼續興奮地說著:「我們可以在我阿媽家的後面種一塊田,看妳想要種菜還是種水果都可以,然後我們可以養一些雞鴨,或者是養些鵝...」






「鵝!」聽到這個字,青青突然甩開了阿志的手,後者不可置信地看著對方。

「青青,妳怎麼了?」阿志溫柔地問著,「妳還好嗎?」

「我...我......」青青的腦中一片混亂,「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也許...真的是我太累了吧?」

「妳一定是寫論文的壓力太大了,」他吻著青青的額頭,「不用擔心,這裡有我在。」

「嗯.....」青青閉上眼,內心希望這一切只是個噩夢,只是她太過緊張的關係。




小路到達盡頭,他們又回到了小房子裡。






* * * * * * * 第二日.夜


「青青!妳怎麼了?快出來啊!」阿志敲著儲藏室的門,木門發出沉悶的聲響。

將自己反鎖在裡頭的青青,沒有任何的回應,只是瑟縮在角落邊,看著不停受到撞擊而震動的木門。

是啊...這究竟是怎麼了呢...這一切...




青青想著,混亂的記憶從她恍惚地回到小房子開始。她記得阿志和她說了好多話,包括最近在學校發生的事,他們倆剛認識時的事,還有他希望兩人此後一起生活的事。

「如果我父母親還在,他們一定會很喜歡妳的。」

青青沒有回答,她沒有辦法將思緒從白天在村子裡看到的景象拉回來。那些盯著她看的鵝群,那個怪異的醫生,那個昨晚看到的黑影。

青青什麼話也沒有說。

阿志見她沒有回應,只有溫柔地摟著她的肩膀,「我本來以為帶妳來這裡,能夠讓妳暫時放鬆一下,不過看來還是失敗了呢。」他打開桌上的便當,「不管怎麼樣,妳一定餓了吧?黃太太的廚藝很好喔!」

黃太太的廚藝如何,青青並不曉得,她剛吃兩口,就想起了早上那隻鵝碗裡的東西,以及那隻鵝嘴邊所掛著的血跡。

衝到廁所吐了一陣,她無法再繼續進食。

甚至,她無法再繼續思考,或是做出任何的判斷。

她現在只希望小美她們能夠趕快來到這裡,然後帶她離開。




當青青再次從床上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昨天的這個時候,她還帶著快樂的心情,而現在她卻感受不到一絲的愉悅。

唯一讓她感到欣慰的,是當她走到客廳時,還能看見阿志坐在那兒。他的背影還是像當初她所認識的他,堅強而又可靠。

阿志正準備換藥。

她看見阿志除下腳上的繃帶,繃帶一捲一捲地落在地上。她聽見阿志哼著歌曲,看來並沒有什麼大礙,比她想像中的好多了。

她放寬了心,正要走過去問阿志需不需要幫忙時,她看見阿志的傷口。



青青愣住了。



那本來應該是傷口的部位,竟然長出了鐵灰色像是瘤一般的東西,滿佈著黑色的血絲。不斷蠕動的腫瘤中,又有著像小蟲一樣的細絲在爬行著,簡直就像是個小型的生命體,寄附在阿志的腳上。

「啊!」青青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妳醒啦?」阿志回過頭來笑著,「睡得還好嗎?」

「阿志...」青青瞪大了眼看著阿志腳上那詭異的腫瘤,「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個啊?」阿志撫摸著腳上的腫瘤,「傷口已經癒合了,快過一兩天我就能好好走路了。」

癒合?你在胡說些什麼?青青的心裡又浮現了更多的問號。




「一開始會有點不習慣吧?我第一次看到時也是這樣子。」阿志站了起來,「不過妳放心,我們從這一刻起已經和"牠們"聯繫起來了。」

「他們?他們是誰?」青青一步步倒退,退回到房間裡。

「妳應該知道了,就是牠們啊,」阿志指著房間裡的窗戶說道:「妳看,牠們來迎接我們了。」

青青轉過頭去,從房間的窗戶看出去,可以看見從小路的方向有幾個人影逐漸靠近,那些人的手上都拿著手電筒及提燈,明晃晃的光芒在黑暗中閃爍不定,彷彿樹林正在對青青不懷好意地眨著眼。




那些人影走到空地上,藉著月亮的光芒,青青看清楚了那些人──

白天在路邊下棋,兩位枯瘦的老人;診所裡那位無精打采的醫生,此刻已經沒有穿著白袍了;對外地人態度總是不友善的黃先生,也把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拿了下來。

老人的肩膀部位、黃先生的後頸部位,全都長著和阿志腳上一樣的鐵灰色腫瘤,在月色之下更顯得格外詭異,而那位醫生,除了頸部以外,全身上下裸露在外的皮膚,幾乎已經是完全的鐵灰色澤,整個人簡直就是個會行走的巨大腫瘤!

還有很多青青在路上曾經看過的人,每個人身上的腫瘤部位都不盡相同,但是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沒有生氣的表情,被指引似的往小房子的方向走過來。

每個人的頸子上,都掛著一條繩子。

繩子的末端,各繫在一隻鵝的腳上。

一群鵝,正引領著那些人走到空地上。

牠們引著他們,走到空地上停了下來。




「來吧,青青。」阿志抓著青青的手,走出房間,走出客廳,走到空地上。

青青的雙腳,就像白天一樣失去了行動的能力,任由阿志牽著。

「久等了。」阿志很開心的笑著,仿佛像個走進婚禮會場的新郎,環視著空地上的賓客們。

「哼,真的是等很久了。」黃先生不耐地說,「我還以為阿來嬸走後,就沒人要繼承這裡了呢!」




一隻鵝從人群走出來,仰頭看著阿志和青青。

「對不起,讓你等這麼久。」阿志對著那隻鵝賠罪,接著轉頭對青青說:「青青,妳還認得牠嗎?牠就是我阿媽養的那隻鵝。」

「你阿媽養的...?」青青喃喃地說著,低頭仔細看著這隻看似鵝的動物。

和照片裡一模一樣。

「鵝看起來都一樣嘛!」腦海裡突然閃過阿志昨日的話語。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青青不安的情緒終於到達頂點,「你一開始就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對不對!」

面對青青激動的反應,阿志柔聲地說:「青青,我知道妳一定會了解的...」

「這裡...」停頓了一會,阿志又繼續說道:「這裡是我們的故鄉,從我們的祖先在這裡定居開始,我們和牠們就已經共存了。已經有百年的歷史了。」

「一百零七年!」黃先生接著說道,「我們不論到多遠的地方,成年後最後總會回到這裡,和牠們產生聯繫。」

「產生聯繫...?」青青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你們...你們究竟在說些什麼!」

「青青,我從以前就知道,知道我一定要回來...」阿志摸著腳上的鐵灰色腫瘤,遮掩不住他臉上的興奮,「妳看,我一回來,牠馬上就來了。青青,這就是聯繫的證明!我屬於這裡!」

他握住她的手,「青青,我知道妳喜歡這裡。我們一起在這裡生活吧!然後...然後等我們的孩子長大了,再讓他們繼承這裡!永永遠遠地在這裡和牠們共存!」





這到底是什麼?我在做夢嗎?還是這裡的人都瘋了?

包括阿志在內,這群人眼神裡都帶著一種異樣的光彩,那是已經失去靈魂的人才有的表情。

是那些像鵝的生物在控制他們嗎?還是他們本已失去自我,只是將扭曲的靈魂寄託在這些生物身上?





「青青,不會很痛的,妳放心。雖然我剛被咬的時候有點擔心,但是妳不用怕,妳看,我現在已經沒事了。」

說著,阿志將青青拉往那隻鵝,牠張開大口,露出鋸齒般的尖牙——

「我不要!」青青大喊著,用盡了全身力氣甩開阿志的手,往儲藏室的方向跑去。

她衝進去,關上門閂,一個人蹲在角落。





「青青!妳怎麼了?快出來啊!」阿志敲著門,木門發出沉重的聲響。

到底怎麼了?青青瑟縮在角落裡,不斷想著這到底怎麼了?

本來她以為這只是一趟快樂的小旅行,卻發生了這種事!

阿志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要回來接受這一切!而他帶她回來,是希望她能和他一樣,和這些鵝生存下去!和那些人一樣,白天遮掩著醜陋的腫瘤,夜裡繫上繩子任由這些鵝控制牽引!




「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青青喃喃自語著,想著這兩天所發生的事情。

「妳不覺得這裡很乾淨嗎?她說這裡是有神靈庇佑的,叫我沒事不可以在這裡吃東西。」她記得阿志曾經這麼說過。

「神靈的庇佑!」青青站了起來。對,這裡有神靈保佑,一定有什麼可以對抗這些東西的。

她翻開一個個箱子,想從裡面找到任何像是武器的東西,然而——





不管翻多少箱子,裡面都只有幾張照片,和幾個小碗。

小碗看起來就像白天看到的,專門餵食那些鵝的小碗。

照片裡有阿志的祖母,也有幾張是小孩子的照片,應該是小時候的阿志吧?

還有...




「這是什麼?」青青看著照片裡奇妙的場景,那是幾隻鵝圍著一男一女兩個人的照片,站在那些鵝背後的,則是和牠們繫著繩子的村民們。

那對被鵝群圍著的男女,雙手雙腳都被繩子綁著而跪在地上,連眼睛都被矇住了。

下一張照片裡,一位老婦人站在他們面前,似乎是在對他們說些什麼。

那是阿志的祖母,小時候的阿志則站在她的背後。

最後一張照片,則是阿志的祖母與那個被綁起來的中年男子擁抱,男子被矇住的眼睛還流下了眼淚。

「這是...阿志的父母親嗎?」

不對,阿志的父母親是車禍過世的,不是嗎?





「青青...牠們...牠們會殺了妳...」站在門外的阿志喊著,「當年...當年就是我的父親不願意繼承這一切,他們...他們才會死的...」

當年阿志的父親決定要遠離這一切,拒絕再與鵝群產生聯繫,因此鵝群帶著當時的村民,對他們私下判刑,然後,再用車禍來掩飾這一切。

「我知道...我知道妳如果跟他們一樣拒絕的話...妳也會死的...然後我只能再去找尋下一個願意和我一同在這裡生活的人...」

阿志的聲音帶著嘶啞的哽咽,他希望她能相信他,和他一起繼承這個地方,和牠們一同生存。

「我說我從美國回來,就是因為我知道我一定得回來,儘管我舅舅阻止我,我還是決定要回來...然後...然後我遇見了妳,我知道妳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那個願意與我在這裡廝守終生的人...」

「青青,我愛你。」阿志沙啞地喊著:「請妳出來吧...青青...」




青青站在儲藏室裡,望著這小空間裡散落一地的照片,一塵不染的櫥櫃,和頭頂上忽明忽暗的燈光。

她想起了一件事情,那些鵝似乎在白天的時候沒有控制人類的能力,她記得白天的時候人們都很清醒─除了那個已經精神異常的醫師之外─鵝群也看似溫和而不具攻擊性。

也許白天就是那些鵝的弱點,在太陽之下牠們不會擁有任何能力!

雖然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是青青的心裡卻覺得這是一個機會!

只要等到白天...





* * * * * * * 第三日.午前


「快一點啦,都已經天亮了!」小美不耐煩地說著,「都是你,害我們又多走了這麼多路!」

「拜託!還不都是妳指錯路,我才會走錯的啊!」其偉也發著牢騷,「何況都是我在開車耶,妳也不想想我有多辛苦!」

車子終於離開了凹凸不平的山路,來到村子的入口。入口處便是車站,其偉的車子在車站前停了下來。

「是這裡沒錯吧?」小美搖下車窗,看著車站上寫著【花蓮縣呈永鄉】幾個字,「好神奇的地方,竟然連地圖上都找不到。」




「咦?妳看,那不是青青嗎?」其偉突然指著車站裡的一個人。

小美瞇起眼睛,端詳那個從車站裡走出來的人影,然後大喊著:「是青青沒錯,喂!青青!」

她打開門,上前跑向青青,給自己的好友一個擁抱。

「妳沒事吧?真抱歉我們來晚了!都是其偉啦找不到路。」

「是是是,都是我的錯。」其偉也從車上走下來,看著這平靜的小村子。

聽小美說青青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在這小村子裡發生了什麼事嗎?





「謝謝妳們趕來,已經...已經沒事了,」青青眼眶裡泛著感動的淚水,她好開心她的朋友到了,「我現在已經沒事了...」

「妳沒事了就好,沒事了就好。」小美拍拍她的肩膀,拭去她臉上的淚水,「對了,阿志呢?妳說他被什麼東西咬了?要不要緊啊?」

「喔...他...他沒事...他現在正在家裡休息。」青青頓了一下,然後跟她的好朋友說:「妳知道嗎?阿志他...他跟我求婚了。」

「什麼!」小美驚喜地說著,「他真的這麼做了?」

青青害羞的點點頭,她的好友臉上則是掛不住的喜悅,「真是恭喜妳了!幸好我們有趕來!」

「什麼啊?大老遠跑來,原來是妳設計我們,」其偉無奈地聳聳肩,「一定是阿志這小子搞的,他在哪裡?我要好好揍他一頓。」

「他就在家裡,我帶妳們過去吧!」青青牽起小美的手,往小路走去。

其偉看了看,車子應該開不進去吧?轉頭再看看四周,應該也沒有人會來拖吊或開單吧?「喂!等我一下啊!」他邊說邊跟上前方的兩人。





「真的是一個很美的地方呢?」小美走在這條美麗又魔幻的小路上,突然指著青青的手臂說:「咦?青青,怎麼連妳也受傷了?」

「喔?這個啊?」青青看了一下手上的繃帶,說:「沒什麼啦,是我不小心去撞到的,小傷而已。」

「喂!妳們看,是鵝耶!」其偉指著小河裡的鵝說道。

「哇,好漂亮的鵝喔!」連小美也讚嘆了一下。

「那隻可是我們家的鵝喔!」青青對著兩人說道。

「什麼?竟然有養鵝,太酷了吧!」




那隻河裡的鵝,收起牠鷹爪般的雙腳,若無其事地浮在水面上,看起來就和一般的鵝沒有兩樣,連那掠食者般的眼神,也在陌生人的面前隱藏著。

牠只是在河面上悠閒地游著,看著岸上的三人。

果然沒有錯,青青心想,那隻鵝在白天的時候並沒有控制能力,牠一定有什麼弱點。

她與那隻鵝互相盯著,「總有一天...」

「咦?青青,妳剛說什麼?」小美沒有聽清楚青青的聲音,甚至她不確定那是青青發出的。

「喔?沒有啦,我剛只是在想事情。」她牽著好友的手,「走吧,我們就快到了,妳們一定會喜歡這個地方的。」





她的人生是被牠們破壞的。

總有一天,她會找到這些鵝的弱點,然後讓牠們消失在這個村子裡,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到時候,她一定能找回自己的人生,與阿志一同離開這個地方。

她一定會殺死這些鵝。

不過在那之前,她必須先忍著,直到她找到機會為止。

又在那之前,她必須先取得牠們的信任。

她知道鵝的肚子餓了。

她知道牠們喜歡吃什麼。





「對了,等會我們一起吃中飯吧!」她回頭對著她的好友笑著說。

她好開心她們來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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