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脾臟

大家都到齊了嗎？
各位學員，歡迎。




我想大家都認識我是誰了吧？哈哈，大家都笑了是吧？是的，我想大家都知道了，但是，為了避免還是有學員不認識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坐在這裡，我想還是在課程開始之前，自我介紹一下。


我是陳彥，曾經體驗過相當豐富人生的陳彥。


很多朋友說現在的我是位心靈導師，教導了很多朋友啟發他們的生命。其實，我永遠也不覺得自己是個心靈導師，只是喜歡上台講話，然後很多人愛聽，結果就不小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是的，各位又笑了。


各位有沒有想過，人為什麼會笑呢？好，請說。
是的，因為開心，因為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所以開心的笑了。


我也是因為一直笑，所以才有今天的成就。我個人是覺得這個成就已經很了不起了，但是，我想還是有很多朋友想要像我一樣，或是想要比我擁有更高的成就，所以今天來這裡聽我講話。


是的，今天這門課呢，只是一個小小的活動。我平常都在大禮堂或是活動中心裡，對著上百位的朋友說話，今天只有二十幾位朋友，我反而覺得有點緊張呢。


讓我們先喝一口茶，先不要喝太多，不然等會如果想跑廁所的話可能會有點麻煩。


說到緊張，其實當初在規劃這個講座的時候，我也很緊張，怕到時候辦不成。幸好最後借到了這個小房間。這好像是某個辦公大樓的會議室吧？因為今天是假日的關係，所以也就能夠借我們暫時使用一下。當然，連廁所也是借給我們的。


好，既然大家都安然無恙的坐在這裡，我也鬆一口氣了。


坐在這邊，大家覺得很新鮮吧？其實呢，我也從來沒有試過這樣子的小型講座，這對我來說也很新鮮。而我今天也想嘗試一些不一樣的演講方式，看看對大家會不會更有幫助。


今天的主題是【憤怒、恐懼、欣喜】


為什麼會挑這樣的主題來說呢？這算是跟我的人生很有關係，這是一個連結，也可以說是我人生心態的一種轉變。


剛剛大家都提到喜悅了吧？不過這個欣喜呢，跟喜悅又有點不太一樣，因為這是最後的部分，讓我們最後再來說明這種感覺。


我們來玩一個小遊戲，各位坐的位置上，抽屜裡應該都有兩副手銬對吧？請各位把它拿出來。喔，沒有，我們不是要玩醫生遊戲，也不是角色扮演。請各位先把手銬一頭銬住自己的右手，另一頭銬在靠近右手的桌腳。


好，然後再請左手邊的朋友幫忙把左手銬在左邊的桌腳上。銬不到的朋友不用擔心，我的兩位小助理會過去幫忙大家。等會兒他們倆也會把自己銬在桌腳上，這個講座連他們都沒有聽過。


先問問大家，被銬起來的感覺怎麼樣？不太舒服，還有呢？很緊張，對。


各位先不用擔心，這個手銬不是警察在用的，我沒有去警察局偷手銬，哈哈。這幾副手銬是我在鬧區的情趣用品店裡買的。雖然是玩具，不過因為是金屬做的，連大人都很難扳開。在座應該沒有舉重冠軍或三鐵達人吧？加上這裡的桌椅因為怕被人偷走的關係，所以都釘在地板上，所以請大家不要太用力扯開，不然我可能要幫這間大樓先保個險。


都銬好了嗎？好，那請兩位助理也回到座位上銬好。


其實我覺得被銬住的感覺，除了不舒服之外，會覺得有點兒生氣。對，就是憤怒。為什麼我來聽個課，還要被銬住呢？


這要講到我的人生，在三十歲之前，我就是這樣在過生活的，每天坐在辦公室裡，面對搞不清楚狀況卻又亂發脾氣的主管，還得加班熬夜到凌晨才能回家，回到家還得被女朋友罵，說我都不關心她。各位說說，我生不生氣？當然生氣啊，被氣久了，氣都跑到自己身上來。


每天就這樣銬在辦公室裡，出也出不去，回家也被女朋友銬住，除此之外還有房租要繳，還有稅要繳，就這樣過了好幾年不知所謂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我的主管上報紙了。


喔不是，他不是搞小三，他是出了車禍。


我的主管呢，是位五十多歲的副總，他這個人沒有什麼太大的本事，但是對上層說的話完全是言聽計從，總經理說東，他絕對不知道西是什麼，但是這個東都是我在做，然後功勞歸他，責任歸我。


他本來有個不錯的家庭，但聽說是因為脾氣太糟，所以老婆也跟他離婚了，帶著女兒出國，再也沒有回來。包括他的葬禮也是。


我不曉得各位對我了解多少，但是我人生的轉變，也是從那場車禍開始的。


嗯，對，大家果然有做過功課。沒錯，那場車禍發生的時候，我也在車子裡。應該要說，車子是我開的。大家都知道自從那場車禍之後，我整個人重獲新生，於是辭掉工作，四處旅遊一陣子，寫了一些書，然後就變成現在這樣。


偷偷告訴各位，旅遊的時候我是帶著女友一起去的，她也沒有跟家人說是跟我去的，所以我也沒有寫在書裡面，都沒有人知道對吧？哈哈，今天有來的朋友多了一個收獲。


剩下的等一下再講，我們先回來講我那位主管。


那天是我開著車子，還記得那是一個朦朧的下雨天，我們拜訪一位重要客戶之後走在山路上，車速也沒有很快。副總坐在右駕駛座，接了一通總經理打來的電話，對著電話那頭，他一直說「是」「好」「是，我知道」這一類的，大概說「是」說了三分鐘後，電話掛了，然後對我就是劈頭一陣亂罵。


我也忘記他在罵什麼了，反正就是總經理罵他的那些話又拿來罵我，不然他身上的氣都沒地方出去，是不是？


那時我一邊被罵，一邊在想：為什麼這人老是發脾氣呢？


又想到，我上星期特地在網路上查的資料。脾氣。為什麼叫做脾氣？不叫做心氣、肝氣，或是腎氣呢？雖然有人說大動肝火，不過最常聽到的，還是發脾氣。


我在網路上查到的資料，不外乎是些中醫的說法，比如說脾臟的作用為運化，如果脾臟不健康就會集毒，毒集久了就會發怒，所以叫做脾氣，也有一些說脾能發出人體全身的精氣，所以稱為脾氣。


不論脾氣到底怎麼來的，反正那個時候副總一直在罵我，我也沒有理會，心裡只是在想脾氣這件事情。


既然說脾氣是從脾臟發出的，那麼容易發脾氣的人，他的脾臟應該看起來很不健康吧？就像菸抽多了肺會變黑，酒喝多了肝會硬化一樣，暴躁易怒的人脾臟大概也不是什麼健康的顏色。


「啊，真想看看副總的脾臟是不是黑的啊。」


我那時候是在想這件事情，想著出神，沒有發現前方一輛砂石車失控撞上我們的車子。


碰一聲，我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車子已經翻落山谷了。


頭暈目眩的我，回過神來發現車子翻倒，除了身上有一些皮肉傷之外，幸好還是保住了性命。


副總就沒有這麼好運了，因為他的體型比較大，所以除非在城市裡或上高速公路，他是不太習慣繫安全帶的，於是他整個人撞上擋風玻璃，把玻璃都撞碎了，整個人就這樣被壓在引擎蓋底下。


那時副總應該是奄奄一息的吧？我記得我有聽見他的呻吟。


然後，我就見到了血，還有他被玻璃割開的肚子，和他的內臟。


不瞞各位說，在當下我的腦袋裡，還存在著「想看副總的脾臟」這個念頭，於是我解開安全帶，慢慢地爬。不是爬出車外，而是爬到副總旁邊，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玻璃碎片的同時，也撿起一片。


是的，我朝著副總那開了洞的肚子，拿著如同利刃般的玻璃又伸了過去，將他那被割開的肚子，又切開了更大的縫隙。


那時候，血的味道真的讓我有點昏過去，不過我的執著還是驅使我繼續動手。我翻過了副總的身體，在引擎蓋底下翻著一個體型龐大的人真的很不容易，但是我也不想把他從車子裡拖出來再解剖，總之我就是這麼做了。


脾臟的位置，大概是在心臟底下，靠近肋骨的地方，一般來說我們平常是摸不到的，老實說我如果不是有事先在網路上看過資料，大概會把膽囊、胰臟跟脾臟都搞混了吧？


副總的脾臟，差不多有我的手掌那麼大，我看著那血淋淋的內臟，深紫色的外表佈滿了黑色的細絲，它不像心臟給予人活躍的跳動，而是一種沉靜的感覺，像是一顆小型的爆彈，在那小小的身體裡，蘊藏著龐大的能量。


並沒有想像中那樣的黑，老實說我有點失望。


後來副總似乎就沒有聲音了，大概也沒有氣息了吧？反正他那個樣子，是說遲早要死去的。我把血跡在他身上擦拭了之後，才終於爬出車外，隨之而來的是一股疲倦感，然後我才昏昏睡去。


等醒來時已經在醫院了，幸好有路過的車輛發現我們，不然我就沒有機會在這裡跟各位分享了。


那真的是一種恐懼的經歷，我在醫院的那段時間，腦海裡淨是死亡接近的恐懼，和副總臨死的那副模樣。那種揮之不去又不能反抗的恐懼感，是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形容的。


我發現副總的脾臟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黑，我才知道，原來他只是一個普通人，跟你我一樣就這麼普通，只是他的脾氣差了一些，運氣也差了那麼一些。他的脾臟比起一般人可能大了一點，但也不是那麼不健康。


後來，我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會不會其實副總的脾臟算是不健康的，只是當時的我並沒有察覺呢？會不會是我在精神不佳的狀況下，誤以為副總的脾臟是健康的呢？


更重要的是，我沒有一個可以對照的脾臟可以使用，我總不能切開我自己的身體，來看看我的脾臟健不健康吧？


想到這裡，我不禁想起了我的女友，她也是個脾氣不好的人，對我也總是大呼小叫，我也不懂她的脾氣到底是哪來的？會不會她的脾臟才是真正不健康的呢？


一想到這裡，我不禁又燃起了想要觀察她的脾臟的念頭。


我帶著女友出國，並且將她和另一位脾氣良好的德國女子一同灌醉，並且在她們毫無知覺的時候，切開她們的身體，並且取出她們的脾臟做比較。


這次我得到了特別的結論，兩人的脾臟的確顏色不太相同，甚至味道嘗起來也不太一樣。脾氣差的女友，她的脾臟不但難以咀嚼，更有一種難聞的臭味；脾氣好的德國女子，不但脾臟有一股麥芽香味，其肉質也是鮮嫩可口的。


此次經驗讓我得到的另一種收獲是，當我吃下她們的脾臟後，運氣似乎也真的變好了許多，不但遊記開始受歡迎，自己也不知不覺成為一個演講者。


聽到這裡，各位一定會覺得不可思議吧？我竟然會說出這一番近似精神異常的犯罪話語，不過各位不用擔心，也不用感到生氣，因為接下來要說的，會讓各位精神為之一振。


喔不，其實各位的精神不會太過振奮的，因為先前在各位杯子裡所放的安眠藥物，看來已經奏效了。依各位所喝的量，可能有些朋友會沒有辦法集中精神，有些朋友應該還可以撐一下子。


上台演講這麼多次以來，第一次竟然希望台下的人都這麼沒有精神。老實說我的心情挺複雜的。


不過無所謂，反正各位等下就會在這裡死去了。


誠如我所說的，吃下別人的脾臟，可以得到等量的運氣，我想我的這些好運，是從那位好脾氣的德國女性身上得來的吧？


接下來我將切開各位的身體，吃下各位的脾臟，增加我的運氣，然後點火燒掉這座會議室，當然，在那之前我會將手銬收回去的。


講到這裡，我突然覺得有一句成語可以形容我現在的感覺。


對了，那叫做「欣喜若狂」。




那麼，課程就上到這裡，謝謝大家的參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