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19日

五號車廂之戀(下)

  女孩蹲在車站的一角。

怎麼辦?竟然忘了把捷運卡跟學生証從面紙包裡拿出來了!

都是因為爹地教的,說要把這兩樣東西另外放,不要都放在皮夾裡。

結果剛才一緊張,就什麼都忘掉了。




打電話回家也沒有人接,而且身上一點錢都沒有帶。

現在不但回不了家,就連能不能去上課都不知道,哎呀,該怎麼辦好?

女孩可能真的太過緊張了,學生証是可以補辦的。





突然,一個輕拍傳到女孩的背上。

回過頭來,見到男孩氣喘呼呼的站在身後。

『啊?你…』女孩嚇了一跳,莫非對方竟跑來找她索命了?

「原來妳住在最後一站,呼…害我跑了四五個捷運站啊…」

男孩沒頭沒腦的說了這句話,跑太快太急對一個內傷的人來說是相當不好的。




「哪,這應該是妳的吧?學生証跟悠遊卡。」男孩遞出兩張卡片。

『啊?咦?啊!謝謝你…』女孩接過卡片,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男孩。

他只是為了單純還學生証跟悠遊卡而來的?不是來找我賠償的?

「嗯,沒事就好啦。」男孩突然也緊張了起來,

怎麼會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孩,拖著內傷的身子跑了一堆捷運站?

五號車廂真是個不太吉利的地方,下次還是別站那了。




『你…剛才撞的傷還好吧?』女孩關心地問著。

「沒什麼啦,這個是小問題。」

男孩強做勇敢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但痛苦的表情仍然在臉上表露無遺。

『那個…真的很對不起,真的…很謝謝你…』

女孩目前除了道歉跟道謝之外,暫時還想不到可以用的句子。





男孩尷尬地笑一笑,揮揮手,「沒什麼啦,沒什麼。」

第一個沒什麼應該指的是傷,第二個應該指的是還卡片這件事。

不過事實上兩個沒什麼指的都是他現在能用的詞彙。





「那就這樣了,掰掰。」為了化解現在的窘況,男孩趕緊做了一個道別。

『嗯,掰掰…』女孩也很有默契地附和了。

兩個人就這麼不約而同的往相反的方向離去了。





第二天,雖然心裡是那樣想,兩個人還是一樣回到五號車廂,

在各自的老地方碰面了。

「嗨…妳好。」男孩首先打破沉默。

『這個,給你!』女孩也馬上就切入話題,伸出手。

她手上拿著的,是一大片的撒隆啪斯貼布。

「啊?」

『我回去問過了,我媽咪說,撞傷的話,最好還是用這個貼會好得快一點。』





男孩看著手上的那塊貼布,又看看女孩,突然又變得不知所措了。

只好搔搔自己的頭,帶著感激又有點莫名其妙的笑著,「那個…謝謝…」

女孩也跟著笑了,只是她不知道自己是鬆了一口氣而笑,還是因為男孩而笑?




此後的每一天,女孩都會在捷運的五號車廂,拿一片貼布給男孩。

「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了耶!我的內傷已經好了啦!」男孩盡可能地拒絕著。

『不行啦,我怎麼知道下次會不會又撞到你?』女孩也盡其所能地堅持著。

最後都是女孩勝利,於是男孩每天胸口上都會貼著一塊撒隆啪斯。






直到今年的聖誕節。




「我要先跟妳說一件事,以後妳不用每天都拿貼布給我了。」

男孩很緊張,就是要上場打冠軍賽都沒這麼緊張過。

『為什麼?是什麼事情?』

女孩也很緊張,以後不再拿貼布給他,那麼我們之間還會有交集嗎?





「因為…我想到了一個妳不會撞到我,也就是我絕對不會再用到貼布的方法…」

男孩吞了吞口水。

『是什麼方法?』

他以後要換車廂嗎?我們從此不會再見面嗎?




男孩深吸了一口氣,「妳把手伸出來。」

女孩緩緩伸出手來。

此時舊事重演,列車再度靠站,緊急煞車又一次完美地引發反作用力。





『啊!』女孩又一次沒站穩,又一次向著男孩的位置而去。

唯一不同的是,這次男孩沒有再度受到肘擊。

伸在半空中的那隻手往前急撲,被前方的另一隻手輕輕地握住。

女孩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很明白地感受到一件事。





「我想到的方法是…我會好好地握著妳的手,緊緊地抱著妳,

這樣就不用怕妳會再撞到我了。」




男孩心裡鬆了一口氣,這下總算是說出來了。

女孩伏在男孩的懷裡,仍然是找不到可以回應的詞語,

但是她輕聲『嗯』了一聲。

看來從明天開始,真的就不用再買撒隆啪斯了。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捷運車門關上了。






<完>








--

我想再撞到你一次,讓我能夠感受你。

其實不需要用到貼布,我也能確切感受妳在我心底。

五號車廂之戀(上)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捷運車門關上了。

五號車廂裡,男孩站在慣常的門邊。

今天的班際籃球比賽,要是之前受的內傷復原就好了,這樣我就可以上場了。

男孩心裡想,這樣我們就不會輸得那麼難看了,至少也會是個險輸,應該吧?




男孩的左手邊,站著一個女孩,背靠在她最習慣的,門邊的那面玻璃上。

明天好像又要考試了,不知道上次老師說的那題會不會考?

今天晚上好像要吃燉牛肉,不知道媽咪回家了沒有?女孩心裡想著。




算了,男孩閉上眼睛,試著讓內心的遺憾隨著黑暗而去。

還是先打個電話回家吧!女孩伸手進外套口袋,摸索著手機的正確位置。





就因為一個人沒在看,一個人沒注意,

致使列車到站時的煞車反作用力發揮了它最大的功用。




嘰~

女孩伸進口袋的動作,讓她的手肘成了一個危險的兇器,

雖不比刀鋒尖銳,但要讓一個人痛,還是綽綽有餘。

從力學上來看,力 = 質量 × 重力加速度,又受力 = 力 / 面積,

面積越小威力越大,這大家都知道吧?手肘的接觸面積夠小了吧?

所以,這力量就很大了。




砰!

一個煞車的沒站穩,讓女孩已經形成兇器的右手肘,

無巧不成書地,撞上正準備打瞌睡的男孩。

人體有三百六十幾個穴道,偏偏撞在他那剛內傷沒多久的胸口上。




男孩在黑暗中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接著睜開眼之後就是無止盡的痛苦。

「啊啊啊啊啊啊啊….」這是他們初識的開場白。

『對、對不起,你沒事吧?』女孩道歉地說著。

「我沒事,只是…有點…痛…」男孩撐著自己僅存的幾口氣說著。




『真的很對不起~』女孩又一次的道歉。

怎麼辦?怎麼不小心撞到人了?而且他好像痛得很厲害耶。

女孩心裡想,我從來就沒有把人撞得這麼痛過啊!糟糕,我該怎麼辦?

「沒關係啦,我…我沒事…」

男孩為了維守自己的自尊,決定強忍痛苦裝做沒事。

我是倒了幾輩子的霉啊,竟然這種事都會發生在我身上,

男孩心中的實話是這樣。

雪上加霜,大概是對這個內傷傷患的最好寫照了。




『對不起…這個,給你用吧!』女孩從書包裡遞了一樣東西出來。

男孩邊撫著胸口邊接過那東西,軟軟薄薄的,觸感還不錯。

「啊?這不是面紙嗎?」男孩疑惑地看著手上的東西。

『是啊,你很痛吧?這個你可以拿去擦一擦。』女孩緊張得流汗了。

我是內傷耶!給面紙有什麼用啊!?男孩想著自己現在該哭還是該笑的好。

「喔,好,謝謝妳…」雖然很疑惑,還是收下來了。





『那,那個,那麼…』女孩發現自己完全找不到話可以講,

一轉眼看見捷運門還開著,

『祝你沒事,早日康復,長命百歲!』想也不想就跑出去了。

「喂,喂~」男孩還處在莫名其妙的境界,門就關上了。





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女孩啊?男孩看著手上的那一小包面紙。

咦?這包面紙裡怎麼會有硬硬的卡片?

男孩翻開面紙,接著更加迷惑地看著藏在面紙包裡的悠遊卡以及學生証。





『呼…呼…』女孩跳出車後,發現自己早下車了好幾站。

沒辦法,只好等下一班車過來了。

怎麼會這麼尷尬呢?沒辦法,自己讀女校好幾年了,

實在沒有跟男生這麼"近距離接觸"過,更別說把人家弄受傷了。





下次還是不要站在五號車廂裡了,女孩心裡想著。

但她還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捷運卡好像不在身上了。






(續)

禮物

『你看你看,那是個魔法師耶!』

『在哪裡在哪裡?哇~真的耶!』

孩子們熱鬧地喧嘩著,

在這個鄉下小地方出現魔法師,的確是件值得稀奇的事情。

他們看著眼前這個花白頭髮長過腰,又一臉慈祥的老人家,

佇著一根水晶杖,慢慢地從山坡上走過來。

沒有八十歲,大概也有六十歲快七十歲了吧?

『搞不好他已經有幾百歲了呢!』

『噓,他走過來了。』






孩子們又高興,又有點緊張,因為他們實在聽過不少魔法師的傳聞,

但是又從來沒有真的見過。

老魔法師對著孩子們笑著,「孩子們,你們今天過得好嗎?」

『很~好~』

『魔法師爺爺,你是從哪裡來的啊?』







「我啊,」老魔法師笑了笑,「我是從這裡來的喔,不過,不是現在來的。」

『不是現在?』

「對呀,我是從很久很久以後來的,我是從未來來的魔法師。」

『哇~』

『那,魔法師爺爺,未來是什麼樣子的啊?』

「呵呵呵,你們不要急,等你們長大後,自然就會知道了。」






是的,你們都會長大,不會永遠是個孩子的。

他笑著,看著這片他生長的故鄉,睽違了幾十年,

又回到幾十年前,看著那片同樣翠綠的草地,同樣清澈的河流。

他以前從不知道故鄉是這樣的美麗,也從來沒有注意過。





『那,老爺爺,你從未來來這邊,是來做什麼的啊?』

「哦~我是來送禮物的。」

『送禮物?』

「是啊,呵呵~好幾年前在這裡,

有人送給我一份禮物,而我現在要把它送給下一個人。」

『啊~好好喔~我也想要禮物。』

『我也是。』

「呵呵呵~別急~你們每個人都有的。」






老人的水晶手杖慢慢發出光芒,散發出小小的光球,罩在孩子們的頭上。

「你,德列斯,」他拍拍一個戴厚重眼鏡男孩的肩,

「以後會是個偉大的學者,全國都會因為你的大發現而高興不已。」




「而你,麥爾奈,」他又輕拍另一個男孩子的肩膀,

「會是一個成功的父親,也是一個成功的商人,你將會讓這個小地方成為富裕的市場。」





『那我呢那我呢?』剩下一個小男孩叫著。

「別急,我親愛的小華勒斯,」他輕輕撫著小男孩的蜂蜜色頭髮,

「你會繼承你父親的農場,而且會將它發揚光大。」

『什~麼?我不要繼承農場!那無聊死了。』

「呵呵呵,相信我,當個最偉大的農場主人並不會輸給學者或商人的。」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啦~』






『對不起,魔法師大人,』

當孩子們還在喧鬧不停時,一名婦人抱著她的孩子走過來,

『我知道我這個要求有點過份,但我家的女兒從出生開始就不停生病,

我希望您也能祝福我這個孩子,讓她可以平平安安地長大成人。』





她手裡懷抱的,是個才一歲大的女嬰,臉色卻不像一般嬰兒該有的蒼白。

「我很樂意,梅樂迪夫人。」老魔法師再度微笑,手杖也再度亮起了光芒,

「這是個漂亮的女孩子,而且她會有常人意想不到的美麗生活。」

他的手輕輕地放在女嬰的額頭上,女嬰睡得很沉,很香甜。





「小桃莉會度過健康平安的十八年,並且會成為一個英勇的女騎士。」

『女騎士?那麼魔法師大人,十八年之後呢?』

「夫人,這就恕我不能告訴您了,因為未來的事是不能說太多的。」

『好吧,我相信您,並且衷心地感謝您,魔法師大人。』

婦人抱著她的女兒離開了,小女嬰似乎什麼都不知道,甜甜地浸在夢的懷抱裡。

「不,我才要感謝您,夫人。感謝您讓她來到這世上。」

老魔法師看著她們的背影喃喃自語。






那個女孩子不但會健康平安地成為一個女騎士,

並且在十八年之後,會遇見一個保護她,也需要她保護的魔法師,

他們將攜手度過一個接著一個的難關。

他們相遇,然後相愛,大半個世紀以來,他們幾乎形影不離。

而他們的孩子,也將是全王國最出色的魔法劍士。

他很感謝有她,讓他的人生完善而美麗。

老魔法師沒有說出這些,但那終將會發生的。





他笑著,看著河的另外一邊。

「噢,時間差不多了。」






他看到了河的那一邊,一對夫婦正牽著一名小男孩走往回家的路上。

那位父親看起來正值壯年,有著粗壯的手臂跟寬闊的肩膀,

看著妻兒的臉上,盡是說不出的滿足與得意。

他是個很簡單就滿足的男人,平淡而穩定的生活,健康平安的家人,

這就是他的一切了。

那位母親挽著頭髮,這時看來她也還很年輕,也很美麗,她的手還沒有

因為長年洗濯衣物而變粗,她的腰也沒有因長年待在廚房烹飪而彎曲。





他們在那老魔法師的眼前看來是多麼的美好,多麼的年輕。

他多想告訴那位父親,他永遠懷念那寬闊的臂膀,足以承擔一切的臂膀,

包括孩子的重量,包括孩子發燒感冒時的溫度。

那位父親曾經背著他的孩子,走到丘陵的那一端看夕陽,

或是從市場離開,一邊哼著歌曲一邊走回家。

他也多想告訴那位母親,他想念她的拿手廚藝,那熱騰騰的飯菜,

或是當她的孩子不小心摔傷時,她一邊罵著,一邊焦急地為他上藥,

然後在深夜眾人都睡了的時候,挑著夜燈為她的孩子縫補破了的衣服。





他想念他們,他愛他們。他多希望能回到那時候。

他甚至希望自己能多告訴他們,他有多愛他的父母親。

這時候他的父母還是這麼的年輕這麼的健康,甚至比他現在看來還年輕。





而他也永遠不會忘記,今天那個小男孩告訴母親,他想到河邊多玩一下子。

那個母親答應了他的孩子,並且再三叮嚀他絕對不可以離河太近,

那孩子開心的跑向河邊。

老魔法師也慢慢地走向河邊。

他記得在很小很小的時候,有一次他到河邊去玩,遇到了一個老魔法師。






大家都在河的這一邊,看著那老魔法師對著小男孩說話。

沒有人聽見他們說了什麼。

也許那老魔法師告訴他,他長大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魔法師。

也許他告訴他,他以後會遇到一個很好很好的女孩子,一個女騎士。

也許他告訴他,他的父母親才是這世上最偉大的人。

也許他什麼都跟他說了,也許他什麼都沒告訴他。

這是他們的秘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大家都沒有聽見他們說了些什麼,

只有看到老魔法師拿出一支小小的鑰匙,交給那小男孩。

那小男孩就蹦蹦跳跳地跑離河邊,開心地回家了。






老魔法師看著男孩的背影漸漸遠去,終於滿足的笑了笑。

『魔法師大人。』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一位穿著黑色繡銀邊制服的少年,對著魔法師行了一個禮。

他是掌管時間的負責人,也是時光旅行的導遊。

『請問我們可以回去了嗎?』少年禮貌地問道。

「噢,那當然。」老魔法師撫了自己又白又長的鬍鬚。








少年對著虛空劃了一個圓圈,圓圈不斷擴大,形成可供人通過的大小。

『您對這次的旅行還滿意嗎?』少年做出了一個邀請的動作。

「滿意,非常滿意,」老魔法師一腳踏入圓圈之中,又回頭看了故鄉一眼,

「這是個很好的禮物啊,薛那。」

『很感謝您這麼說,這是我們的榮幸。』

終於兩人消失在圓圈裡,圓圈也消失在虛空之中。

所有看著這一切的人都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









而那個回到家裡的小男孩,將那支小小的鑰匙放在自己的收藏盒裡。

他現在還不太清楚這支鑰匙是做什麼的,但他終將會知道的。

在半個多世紀之後,他還會回到過去。

因為他還得將這鑰匙交給下一個人,交給他自己。







<完>

童話之後

『妳今天又怎麼了?不是說好看完電影就回家了嗎?』

「只是說要多逛一下而且啊,你幹嘛這麼生氣啊?」

『拜託,我跟妳說過我研究室裡還有個論文要趕,我今天是抽空出來

陪妳看電影的耶!』

「好啊!那你就回去啊!我又沒有說一定要你陪我,你回去啊!」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大,路過的人們都不禁多對他們多注意兩眼。






『好,我回去,妳自己慢慢逛!』他說完,轉身就往捷運站的方向走。

她究竟是想怎樣嘛!他抱怨著,以前她不是這樣子的啊!

他們的認識,是在大學時修課分組的偶然。

她天真活潑外向,深深地吸引了他。

她的身邊不乏追求者,因此他費盡心思,說盡情話,用盡浪漫,

方能得到她的注意,和她的依賴。

他還記得,那時只要看到她的笑容,他就不覺得辛苦。




交往的第一個月,甜蜜溫馨,對他來說,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當他牽著她的手時,他認為這世界的一切都是美麗的。

就連路邊的垃圾,看在他眼裡,也跟花朵一樣燦爛芬芳。

交往的第一年,他們親熱依舊,只是色彩開始變調,

多彩多姿的世界開始模糊成一種單調的色彩,一種典型。

接下來的一年,還有下一年,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他開始懷疑著,自己當年想盡了辦法,究竟是為了什麼?

那時說著要為她摘星星摘月亮,或是深夜為她送上宵夜及溫暖的問候。

那一切,卻只是為了現在她逛街的時候,可以幫她提著大包小包,

走在擁擠的人潮裡,有時還必須擠上尖峰時刻的公車!

真的都是值得的嗎?他開始懷疑著。






「你走吧!我自己一個人就好了!」當他離去之後,她開始哭泣。

為什麼?為什麼他會變成這樣子?她不能了解。

在大學的時候,她不管要什麼他都說好,就是連她說不用,他都搶著要幫忙。

她說很喜歡某個歌手,他就努力學吉他,唱那最動人的情歌給她聽。

當她笑著對他說謝謝時,他就像著了魔似的癡迷笑著。

當她沮喪低落時,他總是適時地帶著他的安慰與關心出現。

她也記得,當她答應他的交往時,他那開心得要飛上天的樣子。






剛開始交往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好幸福。

她牽著他的手時,認為這個人了解她、關心她、能懂她的需要。

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一定會支持她,而她也一定會同樣的支持他。

她甚至覺得天上的星星都不如她幸福,因為它們隔得太遠,而他就在她身邊,

牽著她的手。






畢業之後,他繼續升學念研究所,而她則找了一份工作。

兩人的相聚,再也不像當時那樣如膠似漆,

他們一個月裡見不到幾次面,因為她要工作,而他得做研究。

她希望他能多陪在她身邊,哪怕是多一點點時間也好。

她以為他會懂的,但現在卻是這樣。她不能了解為什麼。






童話總是美麗而動人,而結局也總是在最美好的時候就結束了。

但是現實裡的他們,不可能永遠停留在那最美麗的那一刻。

王子跟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終究只是童話。

因為王子不需要忙著自己的研究,公主也不用出外工作過著週休二日的生活。






童話之前的他們,單純天真地以為這樣就是幸福的結局。

童話之後的他們,再也不相信童話。

於是他開始抱怨。

於是她開始哭泣。

於是幾個月後,一切又回歸到什麼都沒有的原點。








<完>

業火

『敵人就在本能寺裡!』




身穿藍色鎧甲的將軍說出這句話後,數以百計的士兵們劃破了山中的寧靜。

所至之處,兵卒婦孺,屍橫遍野。

沒有人會感到一絲的懷疑,也沒有人會有一瞬的遲疑。

只因他們已對面前的一切感到厭倦,對面前的一切感到麻木。

血腥與殺戮,才是他們所想見的一切。





轟隆聲響,寺中燃起了熊熊大火。

比鮮血更亮眼的紅色,彷彿為了磨滅這一切的罪惡,掩蓋所有歷史能描寫的章節。

什麼聲音都無須入耳,除了不請自來的哀號聲。





『這就是你所要的嗎,上總介?你所主張天下布武而出現的結局?』

藍鎧將領坐在馬上喃喃自語,注視著眼前的莊嚴景觀,只有成為灰燼的結果。




在所有人只往寺裡前進的路上,卻有兩個人無聲無息的從寺中走出來。

穿著素服的中年男子,一身輕簡的打扮,實在不能讓人想像其意氣風發之時。

身後的俊俏少年,也如同往常一般,相同的步伐如影隨形地跟著。

兩人穿過了充滿殺氣的士兵及滿是血腥的屍體身邊,走到了門口。

走到了藍鎧將領的身邊。





『上總介,你曾經跟我說過,』藍鎧將領說道,

『當天下成為囊中物時,你就會讓天下人共有天下。是嗎?』

「我說過...我曾經這麼說過。」素服男人平靜地說。

『但是,在得到天下的前夕,你卻選擇了離去,而讓我選擇了滿手污穢。』

「難為你了,光秀。」素服男人也選擇了不看藍鎧將領,只是望著滿天星斗,

「我身為魔王的身份,不允許讓世界擁有和平...這是我無奈的宿命。」





『宿命嗎?嘿,嘿嘿嘿...』藍鎧將領冷笑了幾聲,也抬頭望著星空,卻是不同方向,

『第六天魔王的宿命,最後竟是選擇假死,在深山裡隱姓埋名度過餘生。』

「如果逃避不了,我只有選擇自己最想要的,」素服男人長嘆一聲,

「我是多麼希望,看到天下布武,而後天下太平的景象啊!然而...」

『然而你卻無法親手完成結局,只能假手他人,嘿嘿,好笑啊好笑。』





「我是註定的第六天魔王。」素服男人又強調了一次,「這是誰也不能更改的。」

『就是那群所謂的一揆眾,他們的鮮血也無法洗滌你的靈魂吧!』

將領拔出了佩刀,雪白的光芒在烈火之前更顯得刺眼。

『如果你真希望如此,那麼你就去吧!』空揮一刀,仿若空氣也因此劃出一道裂痕。





『第六天魔王已經死了,死在我的刀下,或是死在本能寺的大火之中。』

收刀回鞘,『總之,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素服男人點頭,「謝謝你,光秀。」

『離開吧,』藍鎧將領將視線放回沖天的烈燄上,『剩下的,就交給我了。』





「蘭丸,走吧。」素服男人對著少年說道,隨即踏步而去。

走了兩步,卻又停了下來。




「姬的事情...我很抱歉。」

藍鎧將領『嗯』了一聲,並不打算回頭,所以誰也沒看見他緊閉的雙目及流下的清淚。

曾是最愛的女子,也是此生唯一所愛的女子,卻因眼前這男人而死。

她直至香消玉殞之時,仍是愛著這男人,因能為這男人而死感到喜悅。

只要她快樂,那麼什麼都變得不重要了。




素服男人也不再停步,兩人漸漸離開即將成為歷史名詞的所在。




寺中大火,即將因為沒有任何可燃物而消盡。

浴血刀刃,也因找不到任何可以屠殺之人而暫歇。

這個已成為灰燼的地方,曾是一切的發源地。




沒有人找到曾是稱雄一方霸主的屍體。





這個厭倦宿命的男人,此時已經走在離寺百里外的山林之中。

「什麼也都沒了嗎...這樣也許正好呢。」

走離那甚至不能被稱為戰場的地方,男人自言自語說道,

「從今以後,什麼都不需要了,什麼都...」





『哎呀哎呀,這樣可不行呢!織田上總介大人。』

從樹林裡緩緩走出了一個身形瘦小的男子,臉上滿是狡黠奸精的笑容。

「你明知道我會走這裡,」似乎並不驚訝瘦小男子的出現,素服男人平靜地說,

「所以特地在這裡等我是嗎,藤吉郎?」




『什麼?嘿嘿嘿~大人可真是貴人多忘事啊,我已經不是那個撿鞋子的藤吉郎了,』

瘦小男子吃吃地笑道,驕傲的笑臉十足說明了其滿意的回答,

『現在,我可是堂堂一方的秀吉大人吶!』




「秀吉嗎?呵呵...算了,叫什麼都好,」男人張開雙臂,

「現在,你是要來取一個退隱老人的生命,好為自己的功績再添一筆嗎?」




『不,大人,』瘦小男人搖搖頭,

『我也是迫於命運的無奈啊,誰教我是日輪神之子呢?自古以來邪不勝正啊!』

雖說是無奈,但怎麼樣也掩飾不住得意的笑容。

「呼,我早說越是親信的人,就越有可能背叛...看來,是一點也不錯啊。」

素服男人也搖搖頭,卻是真正的無奈,

「既然如此,那麼你這日輪神之子,就來結束我這第六天魔王的命運吧!」





『我不需要親自動手,』瘦小男人仍是狡猾的笑著,

『就如您所說的,越是親信的人,就越有可能背叛,不是嗎?』




一股冰冷的觸感從背後直達胸前,接著就感受到血液竄出的溫暖。

低頭一看,一面刀鋒從背後穿過了胸前。

而也不需要回頭,就能知道握著那刀柄的,是誰的手。




「是嗎?蘭丸,原來你也...」素服男人再也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而倒地。

面無表情的俊俏少年輕輕一甩手上配刀,俐落地收刀回鞘,彷彿旁觀者一樣自若。




『您,怎麼樣也想不到會有這麼一天吧?第六天魔王大人,嗯?』

瘦小男人仰天大笑,陰寒的樹林因此更顯得毫無生機。

『如果不讓您深信自己是魔王,那麼我這日輪神之子,』俯視曾是自己主公的人,

『大概一輩子都只能是個在您麾下的普通將領而已吧?』




「你...如果....」倒地的霸主有氣無力地將話語與鮮血一同吐出。

『什麼?我聽不太清楚了。』瘦小男人將手圍在耳朵邊,作勢要仔細聽那氣聲,

『不過算啦,我也不打算聽清楚了。』抽出佩刀,往將死之人身上劃下。




一切寂靜。




『唉,到死都還要對我囉唆,』取出白布擦拭刀上血跡,

『您天下布武的理念,就到地獄慢慢說去吧!』

瘦小男子點了點火,在染紅的白布上更增燄光。

『您的結局是該燒死。』將燃燒的白布丟於那曾是霸主的屍體身上。




此人曾是默默無名的地主,曾是掌握天下的霸者,曾是聞名驚恐的征天魔王。

現在,只是一具燃燒中的屍體。

此後,也只是一團灰燼跟一個名字。




瘦小男子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接著轉身離去。

『走吧,蘭...嗯,你該改個名字了,』思考一會,『算了,叫什麼都無所謂。』

對著身後招了招手,少年依然毫無聲息地跟上,依然如影隨形。

『我們現在得趕快去通知家康,請他來為我們的主公報仇吶!哈哈哈哈哈哈...』




充滿狂笑聲的樹林中,只有一團火燄,仍然無聲無息地燒著。






<完>

黃巾

一名少年疾速奔過長廊,來到祭壇的面前。

祭壇四周插滿黃旗,站立的護衛人人頭戴黃巾。

在有如秋色樹林一般的景色中,一蒼鬚男子立於祭壇之上。




「父親!」少年對著祭壇上的男子說道:「父親,請您趕快停止吧!」

男子緩緩回過身,搖頭看著少年,神情滿是忿怒,

「夭兒,本座應該說過,在這裡要稱呼本座為大賢良師座上。」

「父親...座上,什麼都好,請您趕快停止吧!」





「停止什麼!?」男子大喝一聲,祭壇上的火爐燒得更為猛烈。

「父親,」少年單膝跪地,「使用妖法亂世,妖術控制人心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現在我們要做的,是改善民間疾苦,拯救百姓才是啊!」

「拯救百姓?哼!」男子步下祭壇,看著低頭的少年,

「現今的亂象已經無法改善了,為上者荒,為下者亂,這些愚民死不足惜!本座經年累


研究治世之道,終於悟出真天下之大義...」





「儘管當權者荒淫無道,但仍是有清廉之仕啊!像西涼董卓,洛陽曹操...」

「董卓?曹操?哼!」男子長袖一揮,轉身走回祭壇,「這幾個人根本不懂本座為了

天下之大義多少犧牲,只會處處起兵與我作對,你看!」

少年抬起頭來,看見烈火之勢已近高峰,不由得冷汗直流。

「只要本座持續作法,當聖火達萬千之勢,必能燃盡天下愚人,創我新太平治世!」





「父親!妖術怎能創太平呢!」少年站起身來,盡力壓抑心中的恐懼,

「您先用妖法控制人心,創立太平黃巾軍,集結亂象企圖毀滅人類,這如何是大義呢?


「住口!」男子怒道:「既然說是妖法,就讓你嘗嘗看吧!」說完便伸出一手緊緊握住


雖是握住一團不存在的空氣,但少年卻因此而呼吸困難。





「黃巾軍的亂世,只是為了讓聖火更加旺盛。古西方有大水滅生而創新世界,今我有

聖火燃盡天下愚人再造新太平,又有何不對了!?」

少年感到自己的胸口越見緊繃,仍是有氣無力的說道:「這...本來就...」

「不可忤逆我教大義!!」男子又握得更緊了,少年只覺心口緊縮五臟六腑皆翻騰不已






「只要再過數日,不,再過一天,我就能消滅人類而再造新世界了!!哈哈哈哈...」

男子看著熊熊烈火大笑,烈火似乎也應和笑聲般地更為猛烈。





「不行...絕對........」少年的意志壓過了恐懼,迫使身體在痛苦之中踏出了一步。

接著,更強的意念讓他衝上祭壇,拿著匕首朝著男子的背後刺去。





咻地一聲,熊熊烈火瞬間熄滅,只留下一座空爐,以及一躺一站的兩道影子。

「你......」男子倒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著自身流出的血,及站著喘氣的少年。

「父親,這是為了天下蒼生...」少年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天下...蒼生...哈哈哈哈哈....好一個天下蒼生......你真認為人類還有救嗎?」

「只要還有意願救世之人,絕對能不經毀滅而致太平的。」

「哼...這種經戰事而得來的太平...又能持續多久....?」

男子說到這裡,就嚥下了最後的一口氣。





「就算不長久,但...至少能解救您所謂的無知百姓。」

少年站起身,看著四周頭戴黃巾的眾人,仍是有如木像一般動也不動。

「你們中了父親妖法而迷惑心智,看來也沒得救了,乾脆...」

少年一咬牙,拔起匕首就要做出最殘酷的決定之時,突然聽得數里外號角聲響。

「來了嗎....」嘆了一口氣,往另一個方向奔去。





繡上了紫色"曹"字的大旗,瞬間淹沒了黃巾組成的樹林。

為首之人躍下馬來,看著祭壇上的男子屍體,以及周圍的護衛。

「這些人中了邪術而神智錯亂,只會聽從命令,那麼這又是誰所為呢?」

不解的疑惑在瞬間一閃而過,隨即另一個念頭又浮上來。

「來人!」他朝左右大喝:「立即安置這群降兵,並找出作亂的妖書呈上!!」





大賢良師因為妖書上的妖法惑眾而使黃巾賊一舉成亂。

「若是能習得上面的馭兵之術,」他想著,臉上露出了微笑,

「那麼掌握大軍,壓兵蓋國,也指日可待了。」





少年一路奔跑,也不知自己跑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跑。

按照道理,來的人若是董卓或曹操,他更應該要留下,爭取效力的機會才是,

「但是...但是....」

但是人心總是容易改變的,此時善,此後卻未必持善。

在他父親意外習得妖術之前,又何嘗不是個良善愛家的農人?




他摸摸懷裡的卷軸,「只要有這個東西在...天下仍會大亂...但是....」

但是水能覆舟,亦能載舟。

他決定將卷軸中的術法讀熟,再將之銷毀。

除了他以外,再也無人知曉其中內容。





跑著跑著,終也感到疲倦,找了一塊石頭坐下,卻不經意地發現另一群人也在此。

兇神惡煞的面容,怎麼看也不像是善良群眾。

「小兄弟,什麼事情跑得這麼急啊?是不是偷了人家東西啊?」一名大漢說道。

「既然偷了好東西,那要不要跟哥們一起分享啊?」另一名大漢笑嘻嘻說著。

少年只是後退,下意識地護住懷中的卷軸。

「我死不足惜,但是這卷軸妖書千萬不能再落入他人之手...」





「這麼愛護著,看來一定是寶貝囉~」一人走上前來,伸手說道:

「放心,大哥一定會分你一份的....哎唷!」突然間就此倒下,再也站不起來。

看到同夥如此情況,所有人不約而同的拿出兵器,看著站在少年面前的另一人。




少年上下打量面前那人,只見那青年滿身英氣,魁梧的身材加上一柄長戟,

頗有天上天下唯吾一人之風。

「臭小子!你是打哪兒來的野種?」一名強盜語聲甫畢,就被打飛出去。

青年冷笑道:「我本來看你們眾人欺負一名少年不過,想要出手教訓你們一頓...」

他說到這裡,目光橫掃了面前所有強盜的臉孔,被他盯上的人莫不渾身顫抖。

「但是我生平最恨別人叫我"野種",所以你們今天一個都活不成!!」

大喝一聲衝上前,只見血雨哀聲交錯,在場強盜無一倖免。





少年看著那人在亂鬥之間連殺數人,心中已然產生了敬畏之心。

「如果他是俠義之輩,那我必全力助他,但如果....」

他心中想著,但如果這人是見利忘義不顧蒼生之人,那又該如何?





瞬刻後,青年收回長戟,轉身走向少年。

「抱歉,嚇到你了。」他誠心地向少年道歉,「本來我不想殺這麼多人的,但是...」

他發現少年仍驚神未定,呆滯的雙眼直直地盯著他,

「算了,別說這麼多了,再講也什麼意義。」

拍拍少年的肩膀,「自己一個人跑來這邊很危險的,快回家去吧!」





「我...」少年終於能勉強擠出一口氣說話,「請讓我跟著你吧!」

「嗯?跟著我?」青年反而被少年嚇到了,「我可是個武人,你要跟隨我軍下嗎?」

「請讓我跟著你!」少年又說了一次。

看著少年堅定的表情,青年點了點頭,「好吧,看你有沒有當兵的料,如果不行,

我再想辦法讓你去做個文職吧!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舊時的名字已不復存在了。

與黃巾軍大賢良師的關係,也在妖火熄滅的同時斷絕了。





過了一會兒,少年說道:「我叫張遼。」










<完>

風沙

黃沙遍野,滿佈塵埃。

狂風不斷,吹盡傷骸。

這裡,是兩軍交會處,是兩個國家爭奪存亡的地線。

誰能立於此線的兩端,誰就能擁有整座河山。






「坐此望彼,如何能不想手握這片天呢?」

風沙的一端,巨旗聳立,軍隊的整齊陣形明顯表示出將領的指揮才能。

一男子立馬於最前線,威武的高冠及身後的黑色將旗,說明了他的身份。

「今日一過,天下也許僅存一人了。」男子望著前方喃喃說道。

「天可憐見,有將軍在前,我族終有安樂昇平之時。」男子身後的一位副官恭敬地說。

「是嗎...是上天的旨意嗎?」那將軍回過頭來,對著副官笑了一笑,

「我族征南至今已有數年,你倒說說看,為何我們會攻打南方?」





「是,因為南朝趙官無道,荼毒我女真族人已久,現在正是順應天意之時。」

「若是順應天意,又何必走至兵荒馬亂之地,經此屠城害民之舉呢?」





「這......」副官顯得有些緊張,「王爺英明,小人實不能說出口。」

「沒關係,你不敢說,我來替你說吧。」那將軍搖搖頭,又驅馬往前走了一步,

「自古以來,朝代接替都是以人民的流血清洗而來的,只是需要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罷了,我大金於北方流浪已久,此時正有一個享福受逸的好時機,何樂而不為呢?

只是這順天之意,也不過是踏著屍體焚著城池的一個代名詞而已。」

「王爺今次若能一舉攻下南朝,此後族人必能享有永樂昇平之日。」

「永樂昇平嗎?嘿嘿,好一個以奴役與殺戮的永樂昇平啊!」





雙腳一夾,戰馬立時向前直驅,直入風沙之中。

「成王敗寇,千古名將,明君暴主,說穿了不也只是後人寫史書的題材嗎?」

所有的戰爭,只是見於何人最終得勝,勝者謂之應天革命,敗者貶為反叛侵襲,

古是此,今是此,此後,也是此。





風沙瞬時拋於身後,現在已經接近了敵軍之處。

只是距離甚遠,即使孤身一人,也不怕受敵來攻。

眼見對面陣形完整,不只井然有序,更能應地形而配戰勢,攻進守退,無不巧妙。





金國將軍點了點頭,讚嘆說道:「此陣之妙,自古只有諸葛八陣能形之。」

能擺出如此陣形,想見南朝仍有出色的將領。

可惜。




「可惜如此將領非我族人,畢竟臣服於無道昏君之下!!」

將軍長嘯一聲,威勢轟動,就連地面都要因此而驚動不已。

「可惜大宋不能團結一心,否則汝區區女真何足為患!!」

對面陣中衝出一人手持長槍,嘯聲絲毫不遜於前。天,因此而撥雲見日平風沙。





「好!看來南朝將領並不是只懂得紙上談兵的迂腐貪官!」

金國將軍大笑,取出背上長戟。

此戟如影隨形多年,征戰討殺南朝兵將更是無數。

與彼之槍,孰分優劣呢?

一戰便知。





在龐大的兩軍交會處,只見兩人槍戟交錯,戰馬來回直擊。

從天看來,就好像一盤象棋,在楚河漢界上的兩支前鋒兵卒。

但此時卻非兵卒相戰,而是能左右戰局的將帥之爭。

真正的兵卒相馬,在單挑的兩人未發出戰令之前,也只能按著不動,看著自己的將領

與對方展開這場戰爭的縮影。




「戰馬不錯。」這是在說你不是人強,而是馬本身優良。

「一把好戟。」這是說你武功平平,只是武器好罷了。

嘴上相鬥,手上腳下也都不停揮動,戟來槍去,每每都是劃過對方甲冑,無法傷彼。




雖然對自己的將軍有信心,但這些士兵們還是不禁捏一把冷汗,

要是將軍不幸在單挑中受了傷該怎麼辦?

甚至直接被俘或殞命又如何?

所有的戰陣戰術都是由將軍一人擔當,別的人可幹不來啊!

有這麼具才略卻又任性的領導,其實並不是一件好事。





三回合過後,兩人都發覺自己遇到了生平所未見的對手。

英雄惜英雄,常理如此。

可惜,各為其主,各忠其族。

若是生不逢此,是否能把酒言歡以武會友呢?

矛盾,有友如是,有敵如是。





瞬間,兩人將戰馬拉開至數丈之外。

「若不是為了我族有命,實不希望是在這種場合相識。」

「可惜和平非我所能,只求貴國能手下留情,令我河山安樂無爭。」

「實所遺憾...閣下槍法與世無雙,不知軍陣戰法又是如何?」

「即刻能見。」





兩人相視一笑,驅馬回頭往己方軍陣而去。

最終還是得生死相見。

金國將軍回頭,遠見那漢子赤裸的背上紋了四個字。

「盡忠...報國.....嗎?」

又是無奈的一笑,你是盡忠報國,我又何嘗不是呢?





「王爺,貴體無恙否?」

將軍回到自身陣營,見副官醫官旗下眾將紛紛慰問,只是笑著不答,望向南方。

此時風沙已去,清楚可見敵軍陣形,以及其後的一片天地。

「副官,傳令下去!」

將軍大喝一聲,身後旗兵高舉巨型黑色將旗。

拔劍直指敵軍大陣,直指敵方將旗。

「今天,我就要將南朝攻下來。」









千百年後,風沙依舊,人已不在。

笑,笑古今當權者的貪得無厭。

嘆,嘆古今為將者的迫於無奈。











<完>

寶寶, the baby

兩個月前,汶汶告訴我,她懷孕了。

從那一天起,汶汶就一直在做準備,迎接她肚子裡的新生命;

從那一天起,我也一直在做準備,想辦法除掉她肚子裡的孩子。



2010年1月18日

眷戀影子的男人, the shadow

他眷戀著影子。

修長的影子、黑色的影子、隱沒在其他影子裡的影子,令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性感。

於是他開始追逐著各式各樣的影子,女孩的影子、狗和貓的影子、建築物的影子。

這些黑暗的元素,是他的愛戀,是他的唯一,是他的歸屬。


2010年1月10日

那年,我們,1976 (下)

大三的那年生日,我滿二十歲,成為一個需要對社會付完全責任的人。

但我沒有什麼感覺,二十歲或十九歲的差距,或是成人與非成人的差距。

滿二十歲,是否意味著我必須開始接受現實的一切。

現實的不公平,現實的殘酷。

我想起那部叫做【藍色大門】的電影,有人說跨過藍色的大門,就是孩子

與大人的分別。

但我卻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人們總要區分大人或孩子?





有些人,儘管已經三十多歲,仍然沉迷在網路遊戲或是飆車煙酒,

丟下自己的妻兒和社會責任不管,只過著自己想過的日子,

那樣的人,是個大人嗎?

有些人,還只是個中學生時,就必須負起一個家的生計,奔波操勞,

只是為了能讓病衰的長輩溫飽,或是為了弟妹的未來而不得不外出工作,

那樣的人,是個孩子嗎?





人們總喜歡在範圍裡強加界線,讓它變成不完整的兩邊,

然後規定你只能站在線的這一邊,或是另一邊,規則也是人們訂下的。

我討厭這樣,為什麼我們不能活在自己希望的世界中,

而是讓人用框框限制住我們的世界?

不公平,但這就是現實。





於是,大三的時候,我滿二十歲,為了在社會的夾縫中活著而不得不屈於現實。

於是,大三的時候,我認識了靜,一個闖入我生命卻又短暫停留的女孩。





* * * * * * * * * * * *





靜是吉他社的社員,人如其名,是個很安靜的女孩子。

如果坐在台階上的她手上不是拿著吉他而是一本書的話,你也不會覺得

有什麼突兀的地方。





讓我突然注意到她,也是在台階上。

那天我跟j約好吃中飯,從教室到餐廳的路上,一首歌使我停下腳步。

『台北的夏天,應該都會有一場雨,我想起自由,和你的氣味。』

『看見了路人在跑,在匆忙的躲雨,在急些什麼,什麼都不會變。』

『不如淋一場雨,或者來杯咖啡,在急些什麼,什麼都不會變。』





一個女孩,一把吉他,出現在學校某棟大樓的台階上。

那時雖然是夏天,但是沒有雨,也許台北會下,但是這裡沒有。

路人也沒有跑,他們只是趕著去吃中飯,所以都是匆匆經過那個台階。

沒有人像我一樣停下腳步,更沒有人像我一樣走到她旁邊坐下。





會這樣做,我自己都覺得很納悶。

我是個不會主動去做什麼的人,但是我卻自然而然的走過去,坐下。

或許她的聲音有種魔力,也或許唱著1976的歌會讓我感覺親切。

我並不知道確切的原因,我只知道我坐在那邊,直到她唱完。





『你喜歡1976嗎?』這是她說的第一句話。

她的聲音也是靜靜的,一個字一個字慢而且分明。

「嗯。」我點頭。

『你最喜歡他們的哪一首歌?』

「方向感。」






接著她沒有說話,只是開始彈著吉他,那是【方向感】。

『我並不想成為誰的,指南針,你應該開始學習相信,自己的方向感。』

由她口中唱出來的歌詞,聽起來卻好像在與我說話。

她說著我的茫然,我的迷惘,我的懦弱與我的膽怯。

我在歌聲中掉落一個無底深淵,我想抓住一個支點,

但我所依賴的事物卻都與我一同墜落,墜落…





又到了一個漆黑不見五指的迷宮,我想往前走,但因看不見光而卻步不前,

越是想往前踏出一步,就越是害怕,害怕這一步會造成錯誤,

會不會又讓我再一次的墜入無底深淵?

於是,終於我站在原地,當迷宮開始變化而四處風聲不斷時,

我仍然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地下道裡安靜的箭頭,終於再也不會迷路了,』

『錯綜複雜的開始,勇往直前的出口。』

唱到『出口』時,瞬間我眼前的黑暗迷宮無底深淵,消失的無影無蹤。

她也停止了歌聲,人潮也維持著原有的擁擠與喧譁。





「唱得真好聽。」我輕輕鼓掌。

『應該的,不把他們的歌唱好聽,這樣會覺得對你不好意思。』

她笑一笑,拿著吉他站起身,『謝謝你的掌聲。』

「我可以再聽到嗎?以後。」我問。

『有機會的話。』

她背上吉他,動作很自然,很安靜,彷彿她的存在就是要襯托出周遭的嘈雜聲。

『我是靜。』她微笑著。





我愣住了,也許只有一秒或兩秒。

但那一刻,我的魂魄與思緒又回到數年前,經歷了四五六個夏冬的時光裡。

片刻後,我回到現在,我決定要這麼做。

「我是澄。」我也笑了,盡可能表現出一個不為回憶感到苦澀的微笑。





* * * * * * * * * * *






後來,我跟j,常常靜靜地,聽靜,靜靜的唱歌。





除了76之外,她也會唱其他的歌曲,而我跟j也會亂點歌,

『我要聽男性的復仇,1976版本的。』

「那,我要聽刨冰進行曲,也是1976版本。」

如果靜不是靜,而是動或者是怒的話,

那麼我們可能會被吉他打個體無完膚,然後丟出教室外面。

但因為靜是靜,所以她只是笑著,說:

『你們要聽的話,自己去叫他們唱吧。』





靜比我們大一屆,感覺起來卻不像是比我們大一歲那麼簡單。

她有著自己的生活態度,也已經找到了自己的生活目標。

不喜歡的事情,就不會去碰它,不會去理它。

但到了非得已不得不面對它時,她又會想個辦法化解它。

例如說,她不喜歡丟垃圾,於是在垃圾袋快滿的時候找我過去,

接著彈奏【給愛麗絲】,讓我自動自發地把她的垃圾拿到外面去處理掉。





『我有時覺得,你們兩個真是完全不同的人。』她說。

那是指我跟j。

『澄是個披著男人外表的孩子,而j卻是個化童妝的大男人。』

「是說我看起來比較老嗎?」

『為什麼講的我好像是有戀童癖的怪叔叔一樣?』

她搖搖頭。

那時她沒有說明原因。






『你知道嗎?』有一天的晚上,那天只有我去找她,j在上課,

『從我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就覺得你的心裡總是壓抑著什麼,

像是一把鎖,扣在你的心門,讓人打也打不開,而你自己更是

沒有辦法打開它。』

「為什麼我自己沒有辦法。」

『因為你壓抑的太厲害了,因為你缺乏勇氣和決心。』

「曾有人也這麼說過,我缺乏勇氣。」

『那想必是一個很關心你,而且很了解你的人了。』

「嗯。」

『而且你也很關心她,但你就是沒有辦法了解她。』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關心她,你想去愛她,卻又怕自己會失去她,所以總是永遠跟她

保持一步的距離,這是你跨越不過去的一步,也是你不能進入她的世界

,也沒有辦法了解她的原因。』

「嗯。」

『你在害怕,所以只能一直逃避,所以永遠不敢跨出去。』

她嘆了一口氣,『總而言之,你太膽小了。』





她沒有繼續說,而是開始唱歌。

我則在她的歌聲中,想起了瑄。




* * * * * * * * * * * * *





在我即將升大四的那年暑假,1976出了一張新的專輯。

說是新專輯,其實應該說是現場的錄音專輯。

在這張專輯裡,沒有扭曲迷幻的電音,只有單純乾淨的樂器聲和人聲。

好像回到一種最單純的開始,沒有太多目的的開始。

只是單純的彈彈吉他,唱唱歌,看看觀眾的表情,一切是那樣自然輕鬆。

封面是演【藍色大門】的那個女主角。

她戴著一個全罩式的耳機,站在海邊,笑著,聽著。

翻過來背面,最後有一句話,寫著:

【夏末的陽光灑落,1976要再為你唱一場,向永恆的青春告別。】





向永恆的青春告別。





『這是我應該要做的事吧?』靜說。

畢業後,她就要到英國,學習自己一直想學的室內設計。

『可能會很困難,但是不踏出這一步,就永遠也突破不了這個障礙。』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角瞄了我一下,我也知道這句話是針對我說的。

『那,距離出國前還有一點時間。』j興奮地笑著,『我們去聽1976吧!』





* * * * * * * * * * * *





我第一次見到1976團員本人,是在二00四年的夏天,

我認識他們的兩年後,在台北的野台開唱。

那天晚上,彷彿所有在那裡的人都只是為了等待他們上台而壓抑著,

直到他們終於上台,所有的熱情和活力都在一瞬間爆發出來。

一首接著一首的歌曲,台上跟台下一同的瘋狂、歡樂。




靜不太像靜,j也變得不是j了。

她們就像小歌迷一樣,邊和著歌詞邊搖擺身體揮舞雙手。

那時,我不覺得他們已經告別了青春,甚至認為他們會永遠留在青春這個時期,

開懷的笑,勇敢的唱,不顧一切的衝。

那是我缺乏的東西。





也許是一個來自上天的惡作劇,我見到了瑄。

她沒有看見我,而是盯著台上的團員們。

她的笑容跟以前一樣,永遠讓人猜不透她在想什麼。

即使在喧鬧的舞台,她仍然是靜靜地看著台上,就像看著那被侷限的框框一樣。

我沒有上前叫她,她的手裡牽著另一個男生的手。

我甚至沒有繼續看下去,深怕這樣看下去,我的心會因為過於壓抑而崩塌。

於是,我又卻步了。





在那個熱得可以媲美白天的夜晚,我的心卻比夜晚更冷。

我知道自己放棄不了的東西,自己也永遠無法突破的障礙。

「她是幸福的。」

我給了自己一個藉口,讓我可以假裝安然無事的離場。






* * * * * * * * * * * * *





幾天後,靜出發去機場,而我跟j則堅持要送她一程。

『蹲下來。』她說。

「什麼?」我說。

『我要你蹲下來,你太高了,我要在你的頭上留點紀念。』

於是我蹲下,到她可以構得到的距離。



她在我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對著錯愕的我說:

『你一定要跨出去自己的那一步,知道嗎?

勇氣是要自己去找尋的,誰都不能給你。』

「嗯。」我苦笑著。

『喂,太好了吧?真羨慕~』j在一旁不滿的抗議。






面對著有怨言的j,靜勾住他的脖子,在他的唇上,用力地一吻。

看到這一幕,不只我覺得驚訝,就連j自己也都睜大了雙眼。

『你真是個笨蛋,最無可救藥的那一種。』

靜說完這句話後,笑著轉身,走進了海關閘門。

我不可置信地望著j,他們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而j只是傻傻地摸著自己的嘴唇,『為什麼我非跟你的額頭間接接吻不可?』






檢驗完的靜,對著我們揮揮手。

這一面玻璃牆之隔,隔絕了一大片海洋,一個用腳也走不到的距離。

『一個人旅行。』j說。

「嗯?」我納悶。

『你記得【愛的鼓勵】裡的那首嗎?【一個人旅行】。』

「啊啊,沒有歌詞的那首。」

『充滿著陌生人聲和音樂的地方,一個人旅行,她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離開的?

你覺得呢?她會過的好嗎?』

「嗯…我不知道。」

『她會過的很好的。』j說。

然後,我們對著靜揮手道別,直到她消失在我們看不到的那端,

直到飛機離開地面。




* * * * * * * * * * * *





時間過的很快,快到根本沒人想得到。

轉眼間,j在我宿舍裡翻著1976的歌詞本,成為過去。

轉眼間,我跟j在一間八坪大的小房間裡聽著靜彈吉他,成為過去。

轉眼間,我們三人在野台的夜晚喝酒聽歌,成為過去。

轉眼間,我們為了大四的畢業做最後的努力,成為過去。

太多太多的轉眼間,太多的過去。

如果從這一瞬間看過去,那些事都是那些年發生的。

下一個轉眼間,今天也成為那些年的某一天,也成為過去。





搬離宿舍的前一個星期,我把那幾張1976的CD送給了j。

「因為我在台北也買不到,可能都絕版了吧?」我說。

『雖然不是全新的,但我就收下了。』j說。

「我本來一直以為你是個很特別的人,但我錯了。」

『嗯,哪裡錯了?』

「我把你當人看,真的是我看走眼了。」

『這句話我就當作餞別禮物,我也收下了。』

我們倆都笑了,握著手做最後的道別。

j的老家在高雄,我在台北,我想我們要再見,可能還蠻困難的。




於是,他回家了。

而我也回到我該回去的地方。

我也遲早要面對,我自己的問題。




* * * * * * * * * * *





因為大部分的行李都早就拖運回去,剩下的都送給了學弟妹,

回台北的時候,我只揹著一個小背包就坐車了。

下車的時候,我遇到瑄。




* * * * * * * * * * * *




『嗨。』她說。

「好久不見。」我說。

那一陣子,高中校友會上的BBS,大家都在討論著四年不見的朋友要相聚。

結果班聚的那一天,正好是我要回台北的那一天。

我在上面留言說我會坐幾點的班車回去,也說我大概什麼時候到。

於是,我跟瑄在車站的一角相遇。




我們倆一起出現在班聚的場所,倒是沒什麼人有覺得奇怪。

畢竟高中的時候我們總是出現在一起。

但是也沒有人知道我們兩個已經接近三年沒有見面。

我甚至沒有她的手機號碼,因為瑄是個不帶手機的女孩。





班聚的場所是間可以包廂的簡餐店,就在學校的附近。

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我也發現我重新認識了很多人。

我記得很多同學本來長的不怎麼樣,現在卻變成雜誌的平面模特兒。

我也記得有幾個堪稱古板的人,上大學後變成風雲校園的搞怪份子。

也有幾個本來曾經是班對的,聯考完沒幾天就分手,反而跟同班的別人在一起。

時間原來是這樣過的。

那些人你本來以為他們還在同樣的地方,還坐在你附近,其實他們都已走遠,

教室裡空盪盪的只剩下你的桌椅,你的書包跟你的人。




他們變了,那麼我呢?

我還是不是我以為是的那個我?我原來應該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瑄呢?

她認為我變了嗎?在她眼中,我應該是怎麼樣呢?

而她,又變了嗎?




我望著瑄,她跟以前同學們聊天的模樣,還是沒變。

笑的很輕鬆,笑的很自然。

那是真實的她?

或是我以為應該是的那個她?

我甚至開始想不清,在窗邊的她,是什麼模樣?

是現在這樣笑著?還是帶著憂鬱的微笑?





不想再想這麼多事,我閉上眼。

1976的【顏色】卻在這個時候唱起。

『閉上眼,閉上眼,是記憶,它愚弄了我。』

『閉上嘴,閉上嘴,關上所有的自以為是。』

那個晚上,我還真的是什麼也沒有說,酒喝多了,一闔眼就睡著。





* * * * * * * * * * *





『嘿,起來了!』瑄搖醒我,我揉揉眼睛,「現在幾點了?」

『傻~瓜,當然是十點啊,晚自習的時間都給你睡掉了。』

「咦?已經這麼晚啦?」我打了一個呵欠,「好累喔。」

『睡這麼久還說累勒!要是我沒來叫你,你就睡到明天上課吧!』

「好啦好啦,回家啦。」我拉起書包,嗯,根本沒打開過。

瑄提起她的包包,短髮飄起了一陣的小波浪,『送我回家?』

「嗯。」我點點頭。





從學校走回瑄的家不太遠,所以我總是先送她回去,自己再去坐車。

那條路上,有一排的街燈,很亮,卻反而沒什麼人。

我們倆走在一起,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路的盡頭。

『喂,你看。』瑄指著影子,『我們往前走,是跟著影子走呢。』

「是啊,他們走在我們的前面,影子還真可惡。」

『怎麼這麼說啊,白天的時候都是影子跟著我們,到了晚上,當然要

交換一下啊,不然對影子多麼不公平啊?』

「應該不能講公不公平吧?影子本來就是要跟著我們的啊!我們做什麼

它們就跟著做什麼的不是嗎?」

『可是你不覺得如果跟著影子走,會比較輕鬆嗎?影子做什麼,我們就

跟著做什麼,反正做錯了,被罵的也是它們,不是我們啊!』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也得做出被罵的樣子啊?」

『嗯~那我們也就做做個樣子就好啦。』她笑著。





如果能選擇當個影子,

你想當個有自主權的影子,還是永遠走在人家後面的影子?

當影子很好嗎?

影子並不是自由自在的,正因為它們是影子,所以才不自由。

所以才會走到人們的後面。





『我到家了。』瑄站在她家樓下,站在大門口。

「嗯,明天見?」我站在她家樓下,站在台階下。

『如果明天不上課我們就不見。』

「那我會祈禱明天不會有什麼天災發生,學校不要停課。」

『傻~瓜,你可以來我家找我啊!』

「嗯…」

『好啦,趕快回去吧,晚安。』

「晚安。」

在那時,我就已經發現我缺乏了什麼。

而我也一直沒有找到它。




* * * * * * * * * * * * *





『嘿,起來啦。』瑄搖醒我,我揉揉眼睛,「現在幾點了?」

『傻~瓜,十點多了,大家都快走光了。』

「已經這麼晚啦?」我甩甩頭,還是有點暈眩。

『誰叫你沒事喝這麼多,早知道就別叫你,讓你留下來付錢。』

「這麼多錢我也付不起,大概就留下來洗碗吧!」

『還說呢,這種壞毛病一點也沒變。』

瑄提起包包,長髮在空氣中形成了一道旋風,『送我回家?』

也許是酒還沒醒的關係,我覺得眼前突然變得好迷茫,

回憶的影子與現在的景色重疊在一起,難以分別。

「嗯。」我點點頭。





這家店以前是我們回家必經的一家店,我直到走出來才發覺。

那時候我想著,我一輩子都不會來這種店消費,光外表就覺得很高級。

結果一輩子才過了大約五分之一,二十二歲的我就推翻了十七歲的我的想法。

街燈還是沒變,一整排的亮著,人也沒變,都是那麼少。

我們兩個人走著,人變了,影子也跟著變。





『喂,你看。』瑄指著前方的影子。

『以前總天真的以為,如果跟影子交換就好了,影子做什麼我們就跟著做什麼

,是不是比較輕鬆,比較快樂呢?』

「是啊,做錯也是它們的錯,我們只要做做樣子就好了。」

『不過人一但長大,就會發現當個影子也真的不容易,因為要全心全意的聽人

家的擺佈,就算你不想做的,你還是得跟著做。』

「所以我早就認為走在前面的影子真是可惡,為什麼我們就得跟著它們走一樣

的路,做一樣的事呢?」

『不過,』瑄走到另一邊,走到牆的陰影去,『如果到了這裡,你沒有影子,

影子也沒有你,會不會突然變得很孤單,變得很慌張呢?』

「我想,應該會變得很快樂吧?終於我們都擺脫束縛了。」





瑄突然停了下來,『你不覺得說這種話的你,其實比任何人都還像個影子嗎?』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永遠都跳不開束縛,你永遠都是跟著影子走的。你連自己真正想要做

的人,和你真正想要做的事,卻都不像你自己不是嗎?』

「我很像我自己,是個做什麼都失敗的人。」

『不,你只是以為自己會失敗而已,所以你很自然地保持沉默,像個影子一樣。』





她抬頭看著星空,而我想起了一首歌,那首歌,就叫做【影子】。

『要追著你跑,要改變方向,要躲藏起來,要忘記理想。』

『如果能不追求什麼,是不是會比較快樂?』

『數到三,關上燈我就走。』





『半年前,我跟我第三任男朋友分手了。』瑄突然說。

「嗯。」我只是點點頭。

我不知道在野台開唱時,那個是她的第幾任男友,我也不想去知道。

『原因是他劈腿,而我只是剛好發現而已。』

瑄轉頭,『為什麼我一直在追求的,永遠都不如我所想像的呢?』

「想像之所以美麗,就是因為它們是想像,永遠都很美。」

『是嗎?那你有想像過什麼,比你現實遇到的還美呢?』

「我很少去想像,不可能的事情。」

『你不是不去想,而是你不肯承認你有想過。』

「也許吧?」我聳聳肩。

『你到底在害怕什麼呢?』

「我也不曉得。」

我們繼續走,風吹著,圍牆邊的樹呼呼作響,樹影也搖晃著。





『我到家了。』瑄站在她家樓下,站在大門口。

「嗯,明天見?」我站在她家樓下,站在台階下。

『如果明天要上課,我們就明天見。』

「那我趕快去學校發出通報,叫所有大四畢業生都回去上課。」

『傻~瓜,誰會理你啊?』

「應該都不會有吧。」

『快點回家吧,酒醉最怕著涼了,晚安。』

「晚安。」

我永遠想跨出去的一步,卻怎麼樣都只能停留在那裡。

『如果能不追求什麼,是不是會比較快樂?』




『喂。』在瑄走進大門之前,又叫住了我。

『你很久沒有用msn了對吧?』

「嗯,因為我認識了一個不用電腦的室友,於是我也跟他一樣變原始人了。」

『這幾天上個線吧?我們可以保持連絡。』

「好。」我說,「說實話,我很想念妳。」

『我也是。』她笑了。





我有沒有辦法跨越那條線?

我以為我有。

或者是我以為有,而實際上沒有?





* * * * * * * * * * * *





畢業後沒多久,我就收到了徵召令,去付盡對國家的責任。

這也是過了二十歲後,另一個男人需要面對的問題。

於是,我又揹起了行囊,再一次告別故鄉。

再一次告別。

『如果有空的話,就寫信給我吧。』瑄說。

「寫信?」

『對呀,當兵的不是都很無聊,所以就會一直寫信嗎?』

「這時代還有人在寫信嗎?」





說來很好笑,因為瑄的一句話,我真的開始寫信。

距離上次寫信,是國中作文題目【寫信給我的好朋友】。

我半認真的寫了這篇作文,也把它給寄出去。

只是我想來想去實在想不到有什麼朋友可以讓我寫這封信的?

所以我只有寄給我自己,還貼了三塊五的郵票。





於是,我在軍中的那段期間,寫了很多信,

有寄給瑄的,也有寄給遠在海外的靜,但沒有寄給j。

寫給瑄的,有一部分都順利寄到她手上,

也有絕大部分在我寫完的同時就被撕毀。

我不知道,為何既然已經寫好,卻又沒有勇氣讓她看到?





瑄給了我回信,信上盡是說著生活一樣的小事。

她目前在某間公司上班,但也繼續念書想要考研究所。

靜也有給我回信,還寄了幾張她在倫敦的照片。

照片裡的她還是靜靜的,只是少了那把吉他,多了幾分的成熟。

『也許,我們不該這麼早就告別青春的。』她在信中寫了這麼一句話。





『那,她,過的,應該還好吧?』j問。

「你怎麼不直接寫信問她?也可以用msn問啊?」我反問。

『我討厭寫信,更討厭用電腦。』

「你討厭的也太多了吧?」

之所以沒有寫信給j,是因為我幾乎每次放假都會遇到他。




我待的部隊在高雄,很幸運的,離j的家很近,近到騎腳踏車十分鐘就會到。

才跟他道別沒多久,結果馬上又碰在一起,這算是我們緣份不淺吧?

j因為體質的關係被判為補充兵,在新訓中心裡躺了十二天後順利退伍。

看著他比我早了一年多退伍,而且以後也不用再被徵召,心裡總不是滋味。

我決定再讓他當一次我的室友。




「喂,我的部隊在高雄耶。」我在電話裡說道。

『是喔,那又怎麼樣?』j在電話裡問著。

「這個營區,好像離你家不遠嘛?」

『是啊,還蠻近的。』

「非常好。」

『哪裡好?』





後來的一年多,我只要放假就住他家,吃他家的用他家的。

因為我差不多忘掉了j的本名,所以連他媽,我也直接叫j媽媽。

叫久了,乾脆連j都省略掉,我在當兵的時候就多了一個乾媽。

還多了一個乾弟弟。

「喂,幫你哥買個便當吧?」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厚顏無恥了?』

「沒辦法,遇到什麼樣的人,我就會變成什麼樣的人。」

『之前有人說我不是人,那你應該也不會變成人了吧?』

「嗯,所以你要幫我買便當了嗎?」





* * * * * * * * * * * * *





我給j的那幾張1976,他一直放在架子上。

我拿起【愛的鼓勵】,打開,放進音響,按了播放鍵。

一陣呢喃聲從音響裡傳出來。

『快樂,開心,快樂,開心,解碼的機器反覆地說。快樂,開心。』

這首歌把快樂的成份給解碼出來,成為具象的表現。

如果我的快樂也被解碼,那麼裡面到底是什麼呢?

是一串數字,或者是一個人的名字,或者是一個回憶裡的景象?

如果真是一個景象,那麼會不會是一個坐在窗邊的女孩?

看著陽光,看著下雨,無時不刻笑著的女孩?





『你真的不打算回台北找她?』j提著便當走進來。

「嗯。」我放下CD盒子。

『為什麼?你不是一直在給她寫信嗎?』j拿了張報紙鋪在桌子上。

「寫信就好了,要一次這樣趕回去,太遠了點。」我坐下。

『你會嫌遠嗎?』j把便當放在桌上,打開便當盒。

「嗯…」





『你就是這樣子,永遠都有藉口,什麼都可以當成藉口。』j大口吃著排骨。

「能不能不要邊吃飯邊說?」

『不能,因為便當是我買的。』

「那下次還是我去買好了。」

『那你以後要怎麼辦?』

「以後就還是一樣,住你家吃你的。」

『你選擇到中部念書,是為了逃避。

而且很奇怪,你明明喜歡人家,卻又一直不斷地躲著她。』

「那是因為…」

『那是因為你沒有膽子,你沒有勇氣說出口,

你甚至怕一說出來,就會永遠失去她。』

「嗯。」我無言,只能吃著便當裡的控肉。

『然後你就找個藉口,因為你太遠,所以你不能表白,所以你寧可看著她與

別的男生的合照放在msn上,也不願自己說出那說不出口的話來。』

『於是你逃了四年,逃到最後索性連電腦都不用了。』

『現在又剛好,你到高雄來當兵,變的更遠了,於是你更有機會更有藉口說你

沒有辦法回去,說你沒有辦法見到她,說你沒有辦法說出那些話。』

『你可以一直躲下去,大學躲四年,當兵躲一年,那以後呢?

你要到外國去工作?乾脆就一直等下去,等到她成為別人的妻子,生了孩子

之後,再來懊悔那些你從來沒有說出來的話?』

j如連發炮一般的一口氣說出這些話,而且還能夠邊咬著排骨邊說。

而我只是沉默著。

音樂仍在纏繞著。





* * * * * * * * * * * * *




誰都知道,我只是一直在逃避。

對任何事,對任何人,我都抱著逃避的態度。

因為怕造成別人的困擾,所以我寧可逃。

而逃的結果,只是造成更多人的困擾。

身在其中的人,像我和瑄。

站在旁邊看的人,像靜。

看不下去的人,像j。





『你知道我為什麼討厭電腦嗎?』

「不知道。」

『因為我覺得電腦跟人一樣難懂,明明一種簡單的錯誤,就喜歡搞的很複雜。』

『電腦一當掉,可能是任何地方的問題,偏偏又只有自己才知道問題在哪裡。』

『於是它需要別人大費周章的測試、更換、再測試,結果其他人也不一定能找到

故障的答案。』

『你不覺得你就很像這樣嗎?』

「我嗎?」

『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你的問題在哪裡,誰都幫不了你。』

「所以你會討厭我?」

『非常討厭,跟你當了四年的室友,五年的朋友,真是一種錯誤。』

「謝謝,如果這是稱讚,我就收下了。」

『不用客氣,我們是朋友。』





「真的謝謝你。」

『我說過,真的不用客氣。』






我也知道,我自己的問題需要自己去解決。

但是我就是缺乏,那一點點的勇氣,那一點點的信心。

無論誰在我背後推著我,我總是無法跨出那一步。

甚至可以說,已經到了絕望的地步。

而如果,沒有那陣侵襲的浪潮,也許我真的會就這樣自我毀滅也不一定。

耳機裡的新浪潮。






* * * * * * * * * * * * *





播放鍵按下,一陣全新的熱浪湧現,一種青春活力重新爆發出來。

『鬧哄哄的,一直旋轉,一直旋轉,別停下來,別停下來…』

『很適合夏天來聽。』這是j的第一句感想。

在我當兵的後半年,1976又出了一張新專輯,

說"又"是很奇怪的,好像他們常常出專輯,而事實上,十年來只有四張專輯。

但不管哪一張,都會讓我陷入無限的迷惘中。





在【方向感】裡,我聽到了一種堅決的意志,那是我所缺乏的。

在【愛的鼓勵】裡,我感覺到一鼓狂喜,一份孤單裡的激動。

而【耳機裡的新浪潮】,讓我想抓回那已過去的事物,

讓我想抓住我所沒有、所欠缺的那部分。

『我曾經醒來,我曾經睡著,我也曾經做過了許多夢,

摟著妳的肩膀,搖頭晃腦的歌唱。』





旋轉,旋轉,一陣輕煙裊裊而生。

在煙霧中我看見了一對穿著高中制服的少年少女,少年手插著口袋走出教室,

少女則揹著包包急忙地跑進教室。

兩人不經意地撞上。

『哎唷,好痛喔。』,少女坐倒在地上。

「啊,對不起,我剛剛沒在看路。」少年不好意思地道歉。

『沒關係,是我跑太快了。』

少年伸出手,「妳沒事吧?」

『嗯嗯,我沒事。』少女看著少年伸出的手,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自己的手。

兩隻手交握著,少年拉著少女站起來。





『呼,謝謝。開學後我一直找不到新的教室,請問這裡是七班嗎?』少女問。

「嗯。」少年點點頭,「別班轉來的?」

『嗯,剛分發到新教室。所以才急急忙忙的,哈哈。』少女吐了吐舌頭,

『那,那邊還有位子嗎?』少女指了指窗邊的座位。

「應該有吧,沒放書包的妳都可以坐,反正今天剛開學還沒分發座位。」

『好,那我去坐那邊了。』少女笑著說,提著包包往窗邊走去。





少年看見少女的包包上用簽字筆寫了一個【瑄】字。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搖了搖頭,看著那女孩坐在窗邊。

九月的陽光從窗邊灑下來,少女坐在那邊就像是在金黃色的霧裡。

少年就這樣看著,突然間忘掉了很多事情,

包括自己為什麼走出去?現在這裡是哪裡?差點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在他眼中,就只剩下那女孩。

時間很短,只不過是片刻之後的事,少年才清醒回來,走了出去。

只是那女孩的模樣,已經被他深深刻印在腦海裡,連他自己都不曉得。

瑄,就是那個女孩的名字。

這是距離他們再一次對話的時間,八個月以前。






『想起十來歲的傻樣子,我還是忍不住的發笑。』

『當時單純快樂的能量,到現在還是清晰可以感覺得到。』

音樂停了,煙霧也消失了。

我卻終於找回了原始的起點,那個我幾乎完全遺忘的記憶。





* * * * * * * * * * * *




「1976的新專輯我聽過了,我覺得很喜歡。」我在信上寫著。

『那等你退伍,我們一起去聽演唱會怎麼樣?』瑄回信的時候寫著。

「好。」我寫著。

我沒有繼續寫著「可能沒辦法」或是「大概不行吧」這類的字眼。

雖然不曾擁有,但我一直覺得自己失去過好幾次了。

j說的對,也許有些問題只有我自己能解決。

即使有人在背後推我,我還是只能自己跨出這一步。




退伍的那一天,我在j家裡睡了一晚,最後的一晚。

第二天一大早,我在車站與j道別。

『這一次我們真的該說再見了吧?』j說。

「說實話,我還蠻喜歡你那張床的。」我說。

『真可惜,那張床積了太多毒素,沒辦法殺菌,我決定買張新的。』

「如果你到台北來工作,我很樂意讓我家地板給你睡。」

『這種好意,我就心領了。』

我們倆又一次握手,這次真的是最後的道別了吧。

『你別想我會吻你的額頭。』

「真可惜,我還特地擦了萬金油。」





『現在開放剪票,往台北的旅客,請在月台候車。』廣播的聲音傳來。

『去吧。』j說。

「我會想念你的便當的。」我說。

『放心,我等下就會去買兩個,幫你吃掉。』

「謝謝。」

『不用客氣。』

現在的火車沒有汽笛聲,但是離別的感覺還是一樣討人厭。





* * * * * * * * * * * * *





人的決心,其實是很脆弱的,至少像我就是如此。

退伍之後,我找尋著工作,從全職到派遣一類的都不放過。

而瑄準備著研究所的考試,日以繼夜地念書。

我們忙到沒有時間見面,更別說是去聽演唱會。

於是,那當時堅決的想法,經過日子的洗禮,又變得搖擺不定起來。





於是我們再見面,已經是幾個月後的事。

那天是四月十四號,瑄終於考完了所有的考試,也辭去了工作。

那天晚上,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去聽1976的演唱會。

地點在公館的The Wall表演場地,除了1976,還有熊寶貝樂團。





因為根本不聽音樂的關係,除了1976之外,我也沒聽過其他樂團。

只有那次在野台,跟著靜跑了很多地方聽別的樂團,但最後也都忘光了。

『你聽過熊寶貝嗎?』瑄在msn上丟著。

「沒有。」雖然這麼說,但我可能有聽過也不一定。

『也很好聽喔,聽看看不會吃虧的。』

所以,我們買了兩張票,在四月十四號的晚上。




我不知道The Wall在哪裡,所以我們約在捷運站見面。

七點的時候,我終於看見了許久未見的瑄。

她剪去了飄逸的長髮,短髮看起來很有活力,也更像她,適合沉浸在陽光下。

很像高中時的那樣,無拘無束的她。

「好久不見了。」

『很像高中時的樣子吧?』她指著自己的頭髮說著,『無拘無束的。』

「嗯。這樣看起來也比較開心一點。」

『看起來開心不只是因為頭髮的關係喔。』

「那還有呢?」

『還有…因為要去看演唱會啊!』

她笑著。





* * * * * * * * * * * * * *





開場時,先登台演唱的是熊寶貝。

她們在台上唱著,底下也有觀眾在哼著。

有幾首歌,瑄也會跟著哼。

而我只是在等著。

等著1976上台。

等著自己跨出那條線。





布幕一度放下,在全場觀眾的安可聲中,再次拉起。

於是熊寶貝們唱了一首安可曲,充滿熱力的【環島旅行】。

布幕第二次放下,告別了熊寶貝樂團。

所有人在等著。

我在等著。





在這段時間,The Wall的一角上映著【完美的演員】MV。

然後,在期待之下,布幕拉開。

1976團員們出現了。

現場充滿著喧嘩與熱情。




* * * * * * * * * * * * * *




除了那年在野台之外,我沒有再聽過任何的演唱會。

因此,我很難去想像演唱會那種熱量與光能的流線,在人與人之間流竄著。

黑暗之中,光與影重疊,閃爍得讓人睜不開眼。

唱的人在跳。

聽的人在跳。

這跟靜靜坐在電影院,或是欣賞音樂會是完全不一樣。

在這裡,不需要太多的拘束,也沒有多餘的困擾。

我們所要做的,就是像個年青人一樣的,單純的跳著,跟著音樂擺動著。

那些過去,那些顧忌,全都在這裡忘記。





瑄在我的身旁跳著,就像個高中生一樣。

就像當年的她一樣。

我相信她永遠會是這個樣子,而我也永遠不會改變我自己的心。





我所等待的時間過去了,我所逃避的時間也過去了。

這七年來的時間,我不斷地問自己,為何總是如此猶豫不決?

為何做什麼事總是畏畏縮縮?為何總是如此膽小?

是對於自己有所欠缺的自信?或是自己真只有如此?

我不能確定自己是否有所想的那樣失敗。

但我卻能肯定,對於瑄,我希望她能幸福,比任何人都希望。





這是個很單純的想法,甚至可以說我幼稚得可笑。

也許我的心智,仍然停留在那高中生的想法。

但我也寧可自己不要太過成熟。

至少今晚,讓我能得到我所欠缺的勇氣,

讓我能跨越那一道多年以來無法超越的界線。





音樂仍然在持續著,大家依然在跳著搖擺著。

我看著身旁的瑄,她看著台上的表情,就如同看著窗外一樣。

睜大的雙眼,似笑非笑的笑容,或是她的心裡仍然在想著什麼事情?

我也許永遠都猜不透她,但這已經無所謂了





「瑄。」我喊著。

『什麼?』瑄也喊著。

音樂的聲音超出我所能想像的範圍,所以我將嘴巴靠近她的耳朵。

「我有事要跟妳說。」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得大聲說話。

『什麼事?』瑄也靠近我的耳朵大喊。





「我們交往吧!」我喊著,用盡全力喊著。






* * * * * * * * * * * * *






台上的人在跳。

台下的人也在跳。

在舞台下的一角,只有兩個人靜靜地站著。

瑄沒有笑。

我喊出那句話,那句從心底渴望得到回答的話。

之後,我們都沒有動作,只是站著。





我看著瑄,看著那個我熟悉不過卻又永遠無法理解的女孩。

瑄則是像看著陌生人一樣的看著我。

她睜大著眼睛,發愣著。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這樣的表情。





表演結束了,但觀眾仍然意猶未盡。

所有的人嘶聲力竭地喊著安可。

而我們卻站著沒有動。





「瑄,」我盡力壓抑住拔腿就跑的情緒,我決定要將我心中的話說出來,

「妳那時說過,想要跳出一個被框框限制住的世界,我也一直記住這句話,」

「但我卻一直被自己的框框限制住,以致我沒有辦法跨出那條線,」

「妳問過我,我在害怕些什麼。今天我知道了答案。」

「我害怕一說出口,我就會失去妳,失去我們擁有過的曾經、那段日子。」

「但,如果妳願意,我可以為妳創造一個新的世界,沒有外框的世界。」

「我今天終於跨越了這一道線,而我希望能將妳一起帶過來。」

「如果…」






安可聲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尖叫及歡呼聲。

1976應著觀眾的熱情,再度拉開布幕登場。

而我的聲音,也再次被淹沒。

於是我閉上嘴巴,等待著瑄的回應。





瑄輕輕地低下頭。

沒有說什麼。

而我只能等待著。

我已經等待了七年,我不怕再多等待這一下子。




安可曲結束了,布幕再次拉下。

而我們的最後一幕,現在正在等著拉起。





* * * * * * * * * * * * *




瑄抬起頭,我看見了她眼眶中的霧氣。

她輕輕地開口,而我用力地聽著。

『你知不知道,我等你這些話有多久?』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說這些話,遲了嗎?』

『你知不知道,我為了證明自己是不是對的,找尋了多少個可能的愛情?』

『你知不知道,我從來都沒有找到屬於我自己的幸福?』

『你知不知道,你如果早一點開口,我們就不會繞這麼一大圈了?』





她說的很輕,但每個字都重重地壓在我心底。

一切都已太遲了。

一切都已太遲了?

「不會太遲的,」我說,「我相信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都不會太遲。」

「儘管是十七歲的那個下午,或者是七年後的現在,永遠都不會太遲。」

「我們有的是未來,有的是可以讓我們打破框框的新世界。」






『你真的確定?』瑄看著我。

「我真的確定。」我看著瑄。

『好,那,』瑄轉頭,看著舞台,『如果他們再一次上台,』

『我就答應你。』





我轉身,面對著舞台,「安可!安可!」

我用盡全力的喊著,用盡我所有未曾擁有過的勇氣,未曾擁有過的幸福。

「安可!安可!」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去做一件事情,而且希望它能有完美的結局。

我不願再逃避,即使失敗過,我也必須表示我所盡的全力。

即使失敗,我也要用盡所有的聲音,所有的靈魂與勇氣。

「安可!安可!」

我相信我能讓瑄幸福,我相信我做得到。




沉靜著。

舞台沉靜著,台下也開始沉靜。

所有的人都在等待著。

我在等待著。





布幕漸漸拉開。

主唱阿凱走上舞台,吉他手大麻背上吉他。

所有的人鼓譟轟動。

第二次的安可曲開始。





我轉頭,瑄笑著,在滿臉的淚水中笑著。

旋轉著,一切都在旋轉著。

七年後的少年,對著少女伸出手。

七年後的少女看著少年的手,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伸出手來。

兩隻手交握著,少年將少女拉進懷裡。

我們終於跨越了我們之間的那條線,走進對方的世界裡。

一個沒有框框的世界。





瑄在我懷裡哭著。

而我抱著她。

台上唱著最後一首的安可曲【細菌】。

『我的頭還在暈,喔,沒有病菌的新世界。』

台下興奮瘋狂地歡呼著。

舞台的一個小角落,有一個新世界將要形成。

屬於我們兩個共同的,新的一個世界。




布幕終於拉下來了。





* * * * * * * * * * * * *




風還是吹得行道樹的影子左右搖晃。

兩個人的影子還是被街燈照得拉長,長到街道的盡頭。

不同的是,兩個影子相連著,我的右手和瑄的左手。





「今天好熱。」我說。

『是啊,有人被熱昏頭了。』瑄說。

「那想必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吧?」

『嗯,一定是兩個很傻很傻的人。』

「我有個疑問,」我停下腳步,「如果當時沒有第二次安可的話呢?」

『傻~瓜,怎麼可能會沒有呢?』瑄看著我,就像是在看著窗外的陽光,

原來我一直潛藏心中的疑問,答案就一直在我自己身上。

『一定會有第二次安可的啊。』

「妳為什麼會這麼肯定?」

『我就是知道。』

「那,如果還有第三次安可呢?」

『那,我就讓你吻我。』





我呆了一會兒,隨即轉身走反方向。

『喂,你要去哪兒?』

「我要回去找他們,叫他們再安可一首。」

『傻~瓜。』瑄把我拉了回去,閉上雙眼。

我們兩人的唇,緊緊地貼在一起。









<完>

那年,我們,1976 (上)

當一部電影結束的時候,你最先講的一句話是什麼?

最先想到的又是什麼?

是電影的內容?是看完的心得?還是決定等下要去哪吃東西?

有人會直接想到裡面印象最深刻的一幕。

有人會靜靜坐著聽片尾曲不做什麼。





而我,只是單純的看著我身旁的女孩。

她的視線仍然放在電影的屏幕上,但是並不是注意演員名單,

也不是在聽片尾曲。

她看來很像在想些什麼,或是在回味什麼,

表情很像是笑,但又不是笑那樣的直接。





她的名字叫瑄,是我高中時的同班同學,是我心裡一直住著的女孩。

但就只住在我心底。

畢業後,我們各自上了不同的大學,各自過著不一樣的生活。

她留在台北,而我則考上中部的學校。







「這部電影很好看。」我說,「只是不知道結局到底會怎樣。」

她似乎沒有聽見,還在想著自己的事情。

我沒有打擾她,我也不想打擾她。

我很喜歡看著她靜靜不說話的樣子,

那模樣很適合出現在灑落夏日陽光的窗戶邊,

回到我們那個有點老舊的學校,擁擠的教室,一個女孩看著窗外。

沒有人知道她心裡到底想著什麼。

但從那時開始我就知道我自己心裡想著什麼。







『你知道剛剛那樂團叫什麼名字嗎?』過了一陣子,她說。

「那個…電影裡的那個樂團嗎?」我搖搖頭。

『嗯。那個樂團,叫做1976。』她說。

她笑了,『是我最喜歡的樂團,那是個很棒的樂團喔。』







那年,我們剛上大二,一個準備開始拼學業的時期。

那年,是二00二年,一部叫【藍色大門】的電影剛上映不久。

那年,我認識了另一個年代,一個叫1976的樂團。







* * * * * * * * * * * * * *






『喂,你放這是誰的歌啊?』室友j來我房間借筆記,聽到了這首歌。

「這個,1976啊。」我說。

『什麼?』

「1976,一個樂團。」

『喔。』

接著他就沒有再問有關的問題了,一般人的反應都是如此。






我很少聽音樂,可以說是根本不聽的。

我不喜歡歌手們唱著若有似無的歌詞,強說愛情,或是佯裝憂愁。

一首又一首的流行歌曲,排行榜上的名字過不久就會換人,等到被換掉的人

出了新專輯之後,又回到排行榜上,重覆一次又一次的競爭。

我不喜歡競爭,也討厭為了什麼而努力爭取,所以系上若有比賽項目,

通常是不會有人想到要派我上場的,除非他們打算放棄那場。

j也曾經笑我,他說我像是根孤單的稻桿,風怎麼吹就怎麼晃,

也不會長出特別飽滿的稻穀,只是順著自己的意志曬陽光到枯萎為止。






我也嘗試聽古典音樂,但是聽不到一分鐘,我就會自動睡著。

還有一次聽到【給愛麗絲】,我急急忙忙地拿著垃圾袋就往門外衝,

直到室友們把失去理智的我給拉回來,我這才把電腦裡的音樂關掉。

於是,我決定放棄。






然後,我的生命中,音樂就越來越少。






開始會聽1976,是因為瑄喜歡。

這樣講很好笑,因為我喜歡的女孩子喜歡這個樂團,

所以我也說服自己去喜歡這個我喜歡的女孩子喜歡的樂團。

為了這個不成理由的理由,我跑遍了各個唱片行。

有的店員告訴我1976年還沒有發行光碟,只有黑膠唱片。

有的店員跟我說他不知道1976,但有玩過1942。

有的店員問我1976是指人數,還是指年代?

基於以上這些原因,所以我找了很久,才找齊他們的專輯。







開始只是聽,一首一首聽,一張專輯一張專輯聽。

後來,我漸漸覺得我喜歡上他們。

可能是他們很難會出現在排行榜上跟別人競爭,讓我找到一點同類的感覺。

可能是他們的歌聽起來很直接,沒有扭扭捏捏的造作姿態。

可能只是那是瑄喜歡的,所以我也跟著喜歡而已。






看完那場電影之後沒多久,瑄交了一個男朋友。

那是個玩樂團的大四學長,在瑄的宿舍門口為她唱了一首情歌。

透過網路的方便性,我在msn上得知這個消息。

『我是第一個告訴你的耶,有沒有覺得很榮幸啊?』她說。

「有啊,」我說謊,幸好在電腦前看不見我的表情,也看不見那半打的啤酒,

「那我要怎麼表達我的感謝呢?」

『嗯…那你就祝我幸福吧!』

「祝妳幸福。」我說,發自內心的說。






十二月,窗外開始沒有陽光,取而代之的,是不間斷的綿延細雨。

1976的【雨天娃娃】,也開始在我電腦裡放著。

『太匆忙了,什麼都還沒能改變,』

『太匆忙了,什麼都還沒有準備,』

我聽著這兩句,想著,我是否來得及改變?來得及準備?

但是,改變什麼?又準備了什麼?

改變自己對一個女孩子的想法,準備好她在心裡的離去?

告訴我心裡沒有她,對她比較好,對自己也比較好。

我甚至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接受這一切,儘管非接受不可。





『淋溼的雨天娃娃,莫名其妙的給了我一個吻,』

『仿佛回到,十七歲的某個下午。』

沒有雨天娃娃吻我,但我的思緒卻也回到了十七歲,回到那個下午。





* * * * * * * * * *




那個女孩在班上,跟朋友們在一起聊天的時候,顯得特別活潑,

但她總是喜歡在一個人坐在窗邊,靜靜地看著窗外。

放晴的時候就看著陽光藍天白雲,陰雨的日子就看著細雨落葉水灘。

窗外的風景也許很吸引她,而我則是被她吸引。





「窗外有什麼好看的?」

『嗯,很好看啊。』

這是我們第一次單獨的對談,我拼命掩飾加速的心跳,掩飾的很成功。

也有可能是她完全不在意。




『你不覺得從窗戶看過去,就好像一個世界嗎?』

「世界?」

『嗯,有陽光有大地有花花草草,也會下雨也會打雷閃電,

就像個小型的世界一樣。對了,就像水族箱那樣的感覺吧。』

「那不就是個被侷限的世界嗎?」

『…』她回頭,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我,我感覺我的心跳已經快要超出極限,

如果那時有測速器的話,我光憑心跳就能開好幾張罰單了。





『你很有趣耶。』

「什麼意思?」

『嗯,就是說你很有趣啊,因為你想到了我在想的事情。』

她又看著窗外,『我也覺得這個世界是被侷限住的,所以我常常想,如果

從這扇窗戶跳出去的話,是不是就能到另一個更寬廣的世界去呢?』

「還好我們這裡是二樓,妳跳下去頂多只是骨折,不會真的到另一個世界去。」

『哈哈,你真的很有趣耶。』她又回頭,這次的表情是真的在笑,

『我是瑄。』

「我知道啊,我們同班也一年多了吧?」

『這不一樣,我覺得今天才是真的認識你,所以我們要隆重一點的自介。』

她再一次微笑,『我是瑄。』

「我是澄。」我也笑了,用力擠出一個不能顯得太興奮的微笑。





* * * * * * * * * * *






一聲雷響,將我的思緒再度拉回了現實。

電腦裡播放的音樂,也即將到達尾聲。

『一口喝盡,這杯眩暈溶液,把妳的傻笑和發呆的樣子都溶在裡面,』

我拿起啤酒罐,閉起一隻眼,從杯口裡看過去,

試著在啤酒罐裡看到瑄的身影,瑄的笑容,瑄的聲音。

但我什麼也沒看到,只看到罐底而已。

怎麼可能看得到。

『又一直在循環。』

音樂終於停了,雨還是一直下個沒完。





『喂,你別再喝了吧!哪有人大白天就一直在喝酒的?』j說。

「嗯,是不該再喝了。」也沒得喝了,半打啤酒都只剩下空罐子。

『你也真的奇怪,既然喜歡人家,幹嘛不直接去跟她說,到後來給人家

搶走了,才在這裡喝悶酒。』

我搖搖頭。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喂,你這張CD借我聽。』j拿起一張CD,我看了一眼。

那是1976的【方向感】。

「你喜歡?」

『聽聽看,沒仔細聽過。』

j沒有電腦,他只有一台CD隨身聽。

『因為我討厭電腦,能不用就不用。』他是這麼說,但我認為他根本不需要電腦。





j是個不太突出的人,你在一群人裡面很難特別注意到他。

他可以很輕鬆地融入一個團體裡面,而不會有太多人會覺得他是剛來的。

系上某門課很無聊,大家睡,他也跟著睡。

蹺課的人比聽堂的人多,那他就絕對不會出席。

三對三打籃球,他絕對是傳球比自己上的機率高。

期中期末報告考試,他的分數總是跟系平均差不多。

假日時間他會騎著腳踏車四處亂逛,或是帶著幾本筆記本到圖書館去。

如果真的需要用到電腦,那他也會到學校的計概中心去用。

總之,你第一眼不會覺得j這個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久了才會知道他其實完全不特別也是一種特別。

所以我很喜歡跟他相處。






* * * * * * * * * * * *







後來我才知道台灣有很多人也喜歡1976,

特別是以學校吉他社或熱音社的居多。

不過在我周遭認識的人中,除了我之外,就只剩下j是唯一聽過的人。






『既然是非主流,就要有非主流的覺悟,不接受商業化的形象,

不隨波逐流,所以對於主流大眾,你也不能太過希望他們會欣然接受。』

j說,『因為社會通常是盲目的,看什麼第一眼都只看到外表。這反而扭曲了

事物的真實價值。太常吸收了制式化的東西後,遇到超出想像的,他們就會

說那是另類,那是叛逆,那是反社會。』

「沒想到你也會說出這種話。」我說,「我有時會覺得你比普羅大眾更大眾。」

『我不一樣,我是適應力強。』j說,『在這個社會,特別的人是很難活下來的,

即使你心裡有著反抗的念頭,還是得乖乖的在表面上扮演一個稱職的學生及上

班族。』

他拿起那張【方向感】的CD封面看著,說:

『所以我蠻喜歡他們的,他們唱的東西,有時能反映出我心中的想法。』

將CD光碟放進隨身聽裡,按下播放。





『我並不想成為誰的指南針,也許你該學習相信,自己的方向感。』

主唱阿凱的歌聲在飄渺著,卻又是那麼的堅定執著。

聽著的我,反而迷惘了。





* * * * * * * * * * * *






『澄,你在嗎?』幾天後,瑄在msn上。

「嗯。」

『嗯…』

沉默了一陣子。

「怎麼了?」

『只是有點…算了,你什麼時候回台北?』

我看了看日曆,再過兩個星期才期中考。

「這個星期五晚上。」

『好,那星期五晚上我們見一下?』





『然後呢?你答應了?』j問。

「嗯。只是見一下。」

j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只是按下播放鍵。

1976的音樂又在空氣中流轉著,飄著。

突然,我甚至覺得j比我還喜歡他們也不一定。

「需要給你帶什麼土產回來嗎?」我問。

『台北有什麼土產?』j反問。

「汙濁的空氣跟噪音,昂貴的物價跟永遠都很多的人潮。」

『那個別的地方也有啊,不夠土產。』

「那不然你覺得台北有什麼?」

『帶幾張76的CD回來好了,在這裡都買不到。』

「好。」

『不過你這幾張先不要帶回去,我要留在這裡聽。』

「那我在車上怎麼辦?」

『不然你用這個好了。』他拿了另一個卡帶隨身聽給我,

『你把要聽的幾首歌錄一錄,我這借你帶在車上。』

「喂,不太對吧?」

『相信我,回程你不會有心情聽音樂的。』





* * * * * * * * * * * *





『台北的夏天,應該都會有一場雨,我想起自由,和你的氣味。』

到台北的車上,我聽著【咖啡店】這首歌,車窗外還是下著雨。

雨,似乎很能讓人回到過去。

於是我的心,飄回那熟悉的咖啡店,熟悉的窗邊。





高三的那年,總是被聯考的壓力弄得喘不過氣來,

但又偏偏非在那樣的壓力下生存,不是努力念書,就是努力考試。

早上上課,下午上課,到了晚上也上課,上完課還有晚自習。

那個時候很難熬,每個人都想趕快畢業,趕快考完聯考。

但是那個時候我很快樂,也許也只有我不想趕快畢業,

我甚至希望這樣的時間可以延長,可以停止。

原因很簡單。





『等下晚自習前我們去外面吃點東西吧?』瑄說。

「吃什麼?」我問。

『只要你請客,吃什麼都好。』

結果什麼都還沒吃到,就下起了大雨,於是我們跑到咖啡店裡躲雨。





「雨也太大了點吧…這樣…」我看著窗外突然模糊的一片。

「這樣…」當我轉頭看見她時,這樣那樣,不管怎樣都說不出話來。

她托著腮,靜靜地注視窗外,那被雨水洗禮過的模糊世界。

我不知道全世界最好看最美的景色是什麼樣子,但如果要我選擇,我還是會選擇

看著這樣的她,那也許就是我心中的世界,最美的一個景象。





『這樣…』她緩緩開口,還是看著窗外,

『這樣我們就別回去了吧?反正晚自習也沒什麼好玩的。』

我什麼也沒說,連個「好」字都發不出來。

過了許久,她才回過頭來,喜孜孜的笑著,

『傻~瓜,開玩笑的啦!不回去念書還得了,後天還要考試。』

我甩甩頭,把頭上的雨滴跟茫然都甩掉,「等會去買把傘吧?」

『嗯。』

其實我那時很希望她是認真的。





畢業之後,離考試還有一段時間,

畢業生可以選擇在學校念書,也可以選擇在別的地方念書。

「妳要留在學校裡嗎?」

她搖搖頭,『一想到要和這麼多跟你拼名次高下的人一起念書,就覺得頭很痛。』

「那妳打算在家裡念?」

她還是搖頭,『我家不適合念書,附近工地施工太吵了。這樣吧!』

她明亮的大眼睛裡閃著光芒,就像夜空中的星星般。

『上次我們去的那間咖啡店人很少,不如就到那邊吧!』





畢業後的那一個多月,是我最快樂的時光,也是我最窮的時光,

喜歡的人都知道喝咖啡是一種很花錢的享受。

當你為了要念上一整天的書而不得不花一天的伙食費來買一杯咖啡時,

你就會覺得其實聯考還是早一點到來的好。

但你畢竟不是我,我還是寧可用一個月的財產,來換取這難得與她相處的日子。





聯考結束後,那家咖啡店也功成身退。

當我們考完的兩天後,我跟瑄打算再去那家店,做一個告別咖啡的慶祝會,

不過我們還來不及歡送,它就已經悄悄打包走人了。

在我們面前的,只是一間黑暗的建築,和一塊寫著【租】字的木板。

『倒了嗎?好可惜喔。我還蠻喜歡那家的咖啡說。』

「嗯,畢竟這一個月來,客人除了我們以外也沒幾個。」





於是,咖啡店成為回憶,就真的只是個回憶而已。





* * * * * * * * * * * 




十二月的雨比夏天的雨還討厭,因為不但溼,而且冷。

怕冷而穿多一點,但衣服被雨淋溼了之後,

卻反而更感受到那直達心椎的寒凍。

我在這樣令人窒息的下雨天,站在冬季最冷的淡水河邊,見到了那個

令我的世界不停翻覆的女孩。





瑄留長了頭髮,不再是那個清湯掛麵的學生頭,

我也不再是跟足球一樣圓的小平頭,而是用髮膠抓出來的,像刺蝟一樣。

我們兩個所擁有的都已經不一樣了,一樣的,只有回憶。

『新髮型很好看。』她說。

「因為這是妳建議的。」我說。

她笑了一聲,不是開懷,也不是久別重逢。說是笑,聽起來卻更像嘆息。

『陪我走一走?』

「嗯。」





我們延著淡水河,從捷運站的這一端,走到老街盡頭的那一端,

又從盡頭的那一端,走回捷運站。

『你好像變瘦了?』

「嗯,念書考試的壓力大。」

『聯考時也沒見你有這麼多壓力啊。』

「所以後來才考的不好啊。」

『為什麼那時不打算留在台北呢?』

「運氣不好吧,他們把我的志願卡跟某個住中部的志願卡搞錯了。」

『傻~瓜。你以為我會相信嗎?』

「我自己也很難接受啊,但非相信不可。」

『哼…』





我自己也曾問過自己這個問題好幾次。

為什麼不留在台北,不留在她的身邊?

是因為沒有把握能留住她,是因為怕見到別人留住她?

是因為自己的軟弱與懦弱,想逃到一個天涯海角,一個沒有她的地方?

但即使分隔了兩地,還是會為了她的一句話,坐著車趕回來?

究竟是為了什麼?為了一個不成藉口的藉口。





「最近,過的還好嗎?」我問。

『嗯。』她點點頭,遲緩了一下,又搖搖頭。

『其實,我不知道。』

她眼睛裡的星光已然黯淡,取而代之的是微小的星塵,模糊而閃爍。

『我總以為,我能很輕易地找到幸福,但是真正遇到他之後,卻發現

現實跟夢想總是不一樣的。』

她說的那個他,自然是她的男朋友。

『也許是對愛情抱有太多的各種幻想,太多的各種憧憬了,所以才沒有辦法接受

現實的那一種。』

「…」

『也許,他在宿舍對著我唱情歌是一種浪漫。但是,那卻不是我所想要的愛情。

我所希望的愛情,可以帶著我跳離那個框框,那個被侷限住的世界。』





瑄看著淡水河,而我看著她。

我多想回到那個時代,那個我們只要認真對付考試就好的年代。

人越長大,是不是就得接受越多事情?

合理的,不合理的,現實的,虛假的,討厭的,殘酷的。

我只想好好的守在她身旁,靜靜的看著她,這一點小小的希望,

卻也無法達成嗎?





或者是可以,卻只是缺乏一個要素?





瑄回頭過來,看著我。

『喂,你不要那個表情啦,我沒有想要表達什麼,只是想跟你說這個而已。』

「嗯…」

『不要不說話啦,說點什麼嘛!』

「我,嗯…」

『你就是這樣。』她在我額頭上打了一個爆栗,

『你總是怕會說出傷人的話,所以老是選擇逃避。你怕說了什麼會傷害到我,

所以你決定什麼都不說。你就是這樣子。』





因為我一生下來,也許就缺乏了勇氣。





『你太缺乏勇氣了。』她說。她總是能一針見血地知道我在想什麼。

「這也是我的優點吧?」

『這時候才會回話啊?啊?』她又在我額頭上敲了一下。

『哎,算了。』她轉身,向前踏了一步,又轉回來,輕輕唱著:

『嘿、嘿、嘿、嘿~派對女孩,快點站到中間來,站到我的身邊來,』

她唱的很輕,很柔,不像是一個在舞會中熱情跳舞的少女,反倒像是一個

站在陽台邊,轉著竹蜻蜓看它飛走的少女。

她腳步一點,跳回我身邊,轉個圈,又回到雨中。

『我要,給你一個愛的鼓勵,再唱首搖滾歌曲,從此我們就,不會再哭泣。』

她旋轉著,在雨中轉著雨傘。

她努力裝出很快樂的樣子。

『從此我們就,不會,再哭泣…』





歌聲停了。竹蜻蜓飛走了。女孩的眼淚也開始掉了下來。





* * * * * * * * * * * *





j說的沒錯,在回去的車上,我完全沒有一點聽音樂的心情。

我的心,沉浸在那首歌,那場雨,那個夜裡。

瑄所跨出去的那一步,是不是我跟她所距離的那一步?

是否我只要跨過去,我就可以踏入她的世界裡?

或者我只要跨過去,我就能找回我所欠缺的勇氣?

我不知道答案,畢竟我沒有跨過去。





那個夜晚,是我最後一次跟瑄見面,直到我大學畢業。






(待續)

2010年1月8日

我如何開始吃海鮮 - 陸拾 共度餘生之卷 (完)

『哎唷~叉,你不要搶我的蝦丸啦~』

「有什麼關係,妳都吃了二十五年了,讓我吃一個是會怎樣啦~」

『明珠,妳就讓讓他嘛~未眠,幫弟弟剝一下蝦殼。』

『啊?還要我幫他呀?』

「麻煩你啦,老哥~我可是從來沒有剝蝦經驗的呢!」





時間是正午。

地點是我家。

人物是我全家人。

事件是火鍋。





『來來來~叉來~多吃點呀~』

「我知道了~老爸~你已經叫我多吃點好幾次了~」





自從我開始吃海鮮之後,一切的世界都變得不一樣。

我總算能坐在圓桌旁,跟家人享受一同用餐的樂趣。

再也不用自個兒挾菜到旁邊坐,也不用挑三揀四的選菜了。

雖然我先前還不能完全接受海鮮,但日子一久,也是把它們當食物了。

而且說實在,有些海鮮還真的是很合我的胃。

像炸蝦球跟生魚片,就成了我平日大快朵頤的對象。





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但只要屠一天就能讓它滅國。

對我的飲食習慣來說,也是如此。




不過別說是你們不習慣,就連我家裡也是過好一陣子肯才接受我吃海鮮的事實。

而這其中最快樂的,莫過於我老爸了。

因為他果然有個不負他優良血統的兒子,在自助餐廳搶生蠔的速度不落人後。





啊!

既然我都已經在吃海鮮了,那你們還想知道什麼?






我想,你們一定很想知道我跟小海後來怎麼樣了對吧?






什麼?不想知道啊?

別這樣嘛~

啊?你們說不用想也知道結局?

那....好吧,你們看到這裡就可以按←鍵離開了。

不行不行,我就偏不讓你們知道。

畢竟這故事是我跟海鮮的光榮決鬥故事,不是我跟小海的...嗯,浪漫愛情故事。





『叉~電話,找你的。』

「等等,我還沒說完耶~」

『你說什麼?』

「啊...沒有,我馬上過去。」

等我一下,別走開啊!






「喂~我是葉叉,很高興認識你,請在嗶一聲後留言....」

『你還在玩啊!快點,要遲到了啦!』

「咦....?啊!我都忘了!我現在馬上過去!」




我掛上電話,抓了外套就往外跑。

『你要去哪啊?』老媽問。

「我跟人約了吃中飯,都忘了。」我回答。

『自己出門小心點啊!』老爸提醒。

「我知道。」我回應。

『那我就把蝦丸給吃光囉!』老姐威脅。

「給我記著。」我回報。





接著我就出門,坐上捷運。

二十分鐘後,西門捷運站出口。




剛走出來,就看見廣場上三個人影。

一個瘦高的大男孩牽著一個嬌小的女孩。

另一個綁馬尾的女孩,眼神像連發式手槍的子彈一樣貫穿我。

『好小子,你又遲到了。』大男孩笑著說。

「抱歉啦,我被火鍋一時迷惑住了才會忘我的。」我敬舉手禮賠罪。

『哼~那你就跟火鍋廝守一生算了吧!』馬尾少女叉腰。

「別這樣啦,等下我請客。」幸虧有校慶時下注贏得的賭金。




『真的?那我要吃壽司喔!迴轉的。』馬尾少女展開笑容雙眼發亮。

「迴轉壽司!?妳是說一盤少的可憐還算三十元的壽司!?」

我看著眼前這綁馬尾的少女,心想她可能要吃個五十盤才會飽吧?

『不行嗎?啊~你該不會想說我要吃個三十盤才會飽吧?』

她邊說邊翻著背包,我記得她的背包裡一定會放根小球棒。

「當然不是啦,哈哈~」還好,她把數目說錯了。





『那麼就吃壽司囉!就這麼決定了!』男孩以滿足的表情說道:

「壽司可是我人生的轉捩點,幸福的起點呢~」

說完,他就看著身邊的女孩。

『你還說勒~』嬌小女孩拍了他一下,

『哪有人一大早拿著一條黑鮪魚跑到人家家樓下,

說"要跟妳吃一生一世的黑鮪魚"這樣奇怪的話啊!真是不懂情調!』

『是呀!真的是不懂情調~』馬尾少女邊看著我邊說。




我跟眼前的大男孩互看一眼,然後相對苦笑。

我們都是同樣屬於不會說情話的人。

最能言善道的那個人,現在還沒出現。





「對了,那傢伙怎麼還沒來呀?」

『我想應該就快來了吧...啊!說人人就到,在那邊。』





路邊駛來一輛黑色賓士,從後座走出一男一女。

果然,有錢人家的少爺出場,就是跟我這種坐捷運的不一樣。

『嘿嘿~讓你們久等囉~』

不過他似乎一點都沒變,依然是我的好友。

唯一跟以前不太相同的是,

以前是女生比紅著臉不敢說話的男生高一個頭,

現在是男人牽著比他矮半個頭的嬌羞女孩走向我們。





「你這小子,遲到這麼久!等很久了喔~」

為了不使自己老處於弱勢,我先聲奪人。

『哎呀,抱歉啦~我一大早才從台南趕過來的嘛~』

男人搔搔頭,回頭望向他牽著的女子。

『因為她說要先幫媽媽把羹湯弄好再出門嘛~你們也知道的,店裡這麼忙...』

所以你一定也留下來幫了不少忙吧?

我跟身旁的大男孩都笑著,我知道我們想的都一樣。





『好啦~既然人都到了~那麼就走吧!』

『好耶~忙了一早上,餓都餓死了!』

大男孩牽著嬌小女孩往前走。

高瘦男人牽著高瘦女孩也往前走。





「那麼...我們也走吧~」

我伸出一隻手。

『嗯~』

馬尾少女也伸出一隻手。




我牽著馬尾少女的手,馬尾少女握著我的手。

往前走,沒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







『啊~對了!』走在前頭的男人突然回過頭來,

『你們知道嗎?其實壽司最早的起源是來自於哇沙米拌飯喔~』

「真的假的?你少蓋了!」

『不,我是說真的,早在古老的時代.....』






.................................

............................

....................

................

.........










<完>








--

我如何開始吃海鮮的故事結束了,而我與海鮮共度餘生的故事才剛要開始。

我如何開始吃海鮮 - 伍拾玖 北海鱈魚之卷

俗話說得好:光陰好似一支箭,歲月有如太空梭。

轉眼,三個月過去了。

上學期結束了,寒假也過完了。





如今我仍然一個人走在校園裡。

獨自一個人。





今天校園裡似乎人特別多,也許因為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人來人往的路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從我身旁經過,從我眼前走過。

人群的多寡對我而言,現在已經不再具任何重要性了。

我再也不會排斥人潮,再也不用理會這些人那些人曾經吃過什麼做過什麼。





也許是沒有海鮮這項恐懼的因子存在,所以也間接治好了我的不入人群症吧?

畢竟,我現在已經沒有什麼食物是不吃的了。

只要那是正常且為大眾所接受的食物。





我與人群不同方向,在這一片往校園內地走去的洪流中逆流而上。

我慢步地走到一間不起眼的建築物前。

這棟建築物,正是餐廳。

而這條路,是我與她初相遇時共同跑過的路。

也是我無怨無悔為她買便當而蹺課所走的路。






「....................走吧。」我緩緩地走進去。





遠遠就看見便當攤老闆在收拾東西。

當然,這是他的興趣,就算過了好幾個月也不會改變。

「一個魚排便當。」我拿出一個五十元硬幣放在桌上。

老闆轉過頭來,眼睛瞇成一直線。

狐疑的眼光表露無遺,從我頭上直直掃到腳下,然後又掃回頭上。

還好沒有在某個地方停下來,我鬆了一口氣。

「一個魚排便當。」我又說了一次,這次換我盯著老闆。





『你剛說什麼?』

「我說,一個魚排便當。」

老闆把頭低下來。

『可以...再說一次嗎?我想再聽一次...』

「你到底賣不賣啦!」我用硬幣敲了一下桌面。





『賣,當然賣!』

老闆彎下腰,拿出一個便當盒放在桌上,

『今天還有人要買便當,我當然賣啊!不過,為什麼只買一個?』

我拿走便當,轉身走向門口。

「...你不需要知道。」

這原因,只要我自己知道就好了......






我拿著便當,走到操場,走到平時我都會坐的位置。

那個我們一起吃便當的位置。

而現在那個地方,卻坐滿了大約一個班級的人。

「連值得回憶的地方都不肯給我嗎?」

我嘆了一口氣,走到另一邊的樹蔭下坐著。







打開便當,裡面是一塊魚排跟幾塊豆干以及麵輪跟青菜炒蛋。

小心地夾起魚排,咬了一口後放回去,接著細細咀嚼。

這是我第一次吃魚排便當。

沒想到這魚排竟然這樣好吃。

胡椒配合炸酥皮可謂之完美的海底二重唱。

滑嫩而不帶刺,順暢無比直接吞下。

「好吃!」我不禁心中暗暗叫了一聲好。





難怪那便當老闆總是在推銷他的魚排便當,比他的排骨便當好吃多了!

為什麼我不能早一點就發現這魚排便當的美味呢?

要是早一點發現,說不定就不用跟海鮮爭鬥這麼久了。

要是早一點就知道這魚排好吃,她也一定....

她也能....





如果小海.....早一點就知道的話.....她也..........









砰~★

接連狀聲詞的後面是個星號,這表示我的後腦勺被攻擊了。

「哎唷~哪有人在別人吃飯的時候還敲頭的啊?」我回過頭來。






『還說勒!竟然自顧自的吃便當也不幫我買!』

小海正精神奕奕拿著球棒,站在我後面。

她雖然穿著系上田徑隊的隊服,但看起來卻像是棒球隊的。

「可是沒有人在比賽前還吃便當的呀!妳等下就要上場了耶!」

我邊揉著頭邊看著操場上,寫著【第三十二屆校慶運動會】的招牌。






『唉唷!可是我很想吃啊!肚子餓會跑不動耶!』小海在我身邊坐下。

「妳不是兩小時前,才吃掉了自己做的特大鮪魚三明治嗎?」

『兩小時那麼久的事了,我哪會記得啊!』

「這跟記不記得好像沒有很大的關係吧?」





『不管啦,你看~』小海嘿地一聲從背後拿出一包"北海鱈魚香絲"。

「這,妳剛才藏在哪裡?」我差點就把豆干跟飯噴出來了。

『不‧告‧訴‧你,嘿嘿~』小海拆開包裝,抓了一把咀嚼著。

「給我一些,我要配飯~」我快速地移動筷子,朝小海手上攻去。

『你想得美!』小海的球棒快速化解了我一切的攻勢。





這三個月內,我們兩人不停的吃著海鮮。

雖然沒說把這二十年來的份量都吃完,但我想至少也吃掉五年的份量了吧?





『唷~你們兩個~看起來還是活的不錯嘛~』

一個極為冰冷的女性聲音傳我們的身後傳來。

『彼此彼此啊~妳不也是整個好好的?』

小海站起身,也以冷笑回應對方。





記得上個月醫生宣佈小海可以順利出院的時候,

白令海整個人感動得又哭又笑,用掉了一大盒衛生紙。





『等下就要比賽了,妳可不要輸我輸得太多呀~』白令海用手指掩著嘴說道。

『哼哼~我才要妳別被我甩在後面而偷偷哭泣呢~』小海雙手叉腰說著。

『是嗎?我期待著呢~』

『我也是呢~』

這兩個以海為名的女子,在她們四眼交會的中間,有著百萬伏特的電流。

她們的友情,應該也會照這個樣子持續下去。





『喔,對了,』白令海臨走之前,又回過頭來,

『我還沒有跟妳算那片落葉的帳呢!』

『啊啊啊啊啊~那個我們晚點再說啦~』小海揮著雙手。

『哼哼哼~』白令海用饒富興味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接著就轉身離去。




那片落葉,我後來找了一個小木盒將它放在裡面。

至於那究竟代表什麼意義呢?

小海叫我不要問,於是我就順理成章的忘掉了。




『呼~』小海又重新坐下來,接著轉頭瞪我。

對,那像是老師在詢問學生有沒有偷走班費時的眼神。

『你要老實說喔。』

「說...說什麼呢?」我試著搔搔頭裝傻。





『你在你們班上,是買我贏,還是買白令贏?』

她果然是要問這個。

「這個...當然是買妳贏呀!」

『真的?』

「千真萬確,否則天打雷劈。」

『那就好~』

但是我在其他系,都買了白令海贏。





咚咚噹咚噹一聲,由廣播傳來:

『再過十分鐘,是系際盃女子田徑總決賽....』





『好啦~』小海跳起來,拍拍褲子,『那我先去準備囉~』

「嗯,等妳奪冠,我再請妳大吃一頓。」我將便當闔上,

「輸了就沒有囉~」

小海邊跑邊回頭豎起右手大姆指,『我怎麼可能會輸呢~你準備請客吧~』

如果妳真的贏了,我可就沒有錢能請客了....







砰地一聲槍響起,起跑囉。













<待續>









--

十三年前....

『藍綠藍綠我跟妳說喔,聽說只要拿一片落葉給喜歡的男生,他就會愛妳一輩子喔!』

『小白妳說的是真的嗎?那我以後一定要找到喜歡的人,然後撿落葉給他。』

『嘿嘿~我一定會先找到的~像妳這麼呆一定找不到~』

『誰說的?妳這麼恰才找不到勒~我一定會比妳先~』

『那不然來比賽啊~』

『比就比,誰怕誰?』

『『哼!』』

我如何開始吃海鮮 - 伍拾捌 夢海之卷

『我肚子餓了。』小海半坐起來。

「嘿嘿~我就知道。」我走向桌子,「我已經買好宵夜了,現在就...」





!?




在我就要將手伸往小餐盒的同時,被一股無形的陰風圍繞著我的四周。

陰風混雜了殺氣、悲鳴、無奈,以及因背叛而產生的怨念。

不消說,這陰風是由小海所發出來的。

我流著冷汗,汗從額上流到鼻頭。

手也停在小餐盒的前方,一動也不能動,只是不停地發抖。






『那裡面...是海鮮吧?』小海淡淡地說著,但陰氣仍然不停地發散出來。

她果然還是發現了。

「嗯...是章魚燒。」這股陰氣將我完全束縛著,就像在太空中一樣地呼吸困難。

在這種情況下,我只能勉強說出幾個字。





之所以會選擇章魚燒,是有幾個原因的:

1.章魚燒看起來比較不像海鮮,比較能為不吃海鮮的人接受。

2.續前一個原因,因為我一時之間找不到哪裡有在賣龍鳳餅。

3.因為龍蝦不小心被我吃完了,現在只剩下龍蝦味噌湯。

4.續前一個原因,因為我知道小海只喝湯一定不會飽。





我是應該要先解釋一下的,可惜我現在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小海的強烈殺氣鎖住了我所有的言語能力。





『唉....』小海嘆了一口氣,蜷起膝蓋用雙手環抱住,

『果然還是得走到這一步是嗎....?』

她將頭別過去,望向窗外被一片黑暗籠罩的世界。

『你吃過海鮮了對不對?』

「嗯,就在剛才...妳發現了?」

『多少可以感覺的出來...』





晃了一下,我的手終於碰到了餐盒。

不知是她將殺氣減少了,還是我已經漸漸習慣這股威脅,

總之我終於可以自由行動及說話了。

但是我仍然沒有打開餐盒,而是望著正在望著窗外的小海。





『剛才,在你說故事之前,我做了一個夢。』

小海沒有回過頭來,繼續說著:

『我夢到媽媽跟弟弟,站在海洋的另一端,我想過去她們那邊,於是我揮手大叫,』

這,這不是電視裡常演的情節嗎?

『但是媽媽叫我不要過去,她說這片海太深太遠了,我還不是時候過去,』

果然是個好母親呀!

『這時水面上出現一個穿黑衣服的人,他說他可以帶我過去,』

這穿黑衣服的又是誰?是惡魔?是死神?總之不會是一般人會喜歡的類型。

『我好想好想過去...我好想告訴媽媽跟弟弟我有多想她們,多希望她們能回來....』





說到這裡,小海哽咽住了。

她轉過頭來,雙眼泛滿了漲潮的海水,在微弱的燈光下閃閃發亮。

但始終沒有流下淚來。





『媽媽說,她們從來沒有離去過,她們一直在我身邊看著我伴著我...』

小海抽咽著,接著又露出微笑,

『說我不要老是在課堂上睡覺,不要老是拿球棒敲人家的頭....』

我點點頭,說:「妳媽媽還是很關心妳的,她一定是希望妳別學壞了。」

雖然拿球棒敲頭這也是跟母親學的。





『最後,媽媽跟我說,能救我的人就快來了,要我趕快回去準備補個妝....』

小海用袖子拭著未流出的淚眼,然後抬起頭看著我,

『然後,你的聲音就出現了。』






「所以,我果然是上天派來救妳的吧?」我笑著說。

『哼,你臭美,搞不好是醫生會來呀。』小海也笑了。

無論如何,小海是笑著的,這一點最重要。

不過好像有個地方有點疑問....





「等一下!這麼說,我在講故事之前,妳就已經醒來了嗎?」

『那當然啊!如果我還在睡覺,那麼你是要說給誰聽呀?』

「可是...這個....那個.....妳醒了就應該直接跟我說就好啦!」

『因為我本來還想聽完的嘛,怎麼知道你最後面說的那麼爛,害我只好醒過來了。』

「怎麼說這種話啊!我想了很久的耶!」

『不行不行啦!你那種結尾,絕對不會暢銷的。』





小海呼出一口氣,那並不像之前的悲傷氣息,而是像往常一樣活潑的小海式氣息。

接著她望著我,那眼神卻有著壯士斷腕般的悲壯。

令我也不禁肅然了起來。





『那麼,還是得吃吧。』

「嗯。」

我點點頭,拿起小餐盒,慢慢地打開。

章魚燒的熱氣以及柴魚的味道迫不及待地一湧而上傾巢而出。





我將盒子遞過去,但小海卻沒有伸出手。

『我還是很害怕...』小海輕輕地搖搖頭,

『我第一次吃海鮮,就失去了兩個最重要的人,如果這次...』

「妳放心。」我依然端著餐盒,笑著說:

「如果我死掉的話,也會一直陪在妳身邊看著妳的。」





『咦?我有說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嗎?』

「好像沒有,但是...嗯哼,」我清清喉嚨,正色說道:

「如果妳還是不吃的話,我將有十三分之十二的機會失去最重要的人。」




小海愣了一下,接著笑了開來,

『你這句話,比剛才那個故事動聽多了。』

「那是因為我本來以為這句太艱深妳聽不懂,所以才用說故事的方法嘛。」





『好啦!我吃就是了,再不吃就要涼掉囉!』

「嗯。」我再度將餐盒遞過去,但小海再度沒有伸出手。

她只是笑著看我。

「又怎麼了?」

『為了證明你的誠意,你先吃吧!』





「....知道了。」我拿起叉子,叉起一顆章魚丸子,丟進口中。

咀嚼一陣。

原來章魚燒是這樣油膩膩滑溜溜的呀!

吞下。

還是有點不適應,不過至少這次沒有幻覺出現了,我果然功力有增強。





「怎麼樣?」我笑著說。

小海也笑了,也拿起叉子叉起一顆丸子,張口正準備送入。




「啊,等一下...」我伸出手。

『?』小海停止動作,嘴巴仍是張著的。

我想告訴小海有關幻覺的事,但是現在這節骨眼上又不太恰當。

要是她聽一聽又不想吃的話,那可麻煩了。

「嗯,沒什麼事啦...」我頓了一頓,又補上一句:「要小心喔。」

小海張著嘴點了點頭,也不知道她是否知道我的意思。

還是只是以為我要她小心燙而已。





總之,小海終於將章魚燒放入口中,細細地咀嚼。





小海吃的動作很慢很慢,而且不知不覺間閉上了雙眼。

我想這時她也在跟自己的幻覺搏鬥吧?

也許是長得像章魚的幻覺也說不定。

小海的眼淚終於絕堤而出,滑落臉龐。

但她仍然咀嚼著口中的章魚燒。





不知情的人看到這一幕,

可能會以為她是被我逼迫吃下某些不能吃如排泄物之類的東西。





最後,小海終於戰勝了一切恐懼,順利地將章魚丸子吞下。

「感覺如何?」我抽出一張面紙遞給她。

『油膩膩又滑溜溜的,』小海擦去眼淚,留下淡淡的淚痕,

『不過還不難吃就是了。』





我們倆都笑了。

「那就多吃點吧。啊!我還有帶湯來喔~」我邊說邊提起桌上的塑膠袋。

然後才發現我忘了跟歐巴桑拿碗了。




『傻瓜。』小海笑著看手提塑膠袋不知所措的我,往背包一指,

『我有帶吸管,放在背包裡,你去拿過來吧~』

「喔,好。」我走到背包處,「為什麼會隨身攜帶吸管呀?」

『因為就怕有像你這樣的傻瓜啊~』

「這是什麼話~」我打開背包,搜尋了一陣。

終於找到了一小包彩色的吸管。





當我拿著吸管回過頭時,卻發現小海又閉上眼睛躺下了。

她只是單純累了又睡著而已,我想。

我真的希望如此。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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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兩回就完結篇了,先謝謝各位長久以來的支持與愛護。

我如何開始吃海鮮 - 伍拾柒 忘了提之卷

我在醫院裡奔跑著,提著一個小盒子及一包塑膠袋。

『啊~先生,醫院裡禁止奔跑啊!』身邊經過的護士小姐喊道。

「沒有那麼多時間了!」我回喊。

為什麼沒有時間?我也說不上來,但總感覺小海隨時都有可能會消失一樣。






我跑到705號房的門口。

調整一下呼吸,確認一下手上的東西沒有遺漏。

打開門,走進去。





小海依然躺在床上,靜靜地閉著雙眼。





我走到她身邊坐下,把東西都放在旁邊的桌上。

「公主,我回來了。妳那不怎麼英勇的騎士回來了。」

我看著小海熟睡的臉龐。

病情的虛弱,使得她臉上罩上了一片淡淡的薄紗。

看起來很美麗,但是不適合她。

最適合小海的是充滿活力的笑容,而不是蒼淡的美麗。





我把放在她手邊的球棒拿起來,放回背包裡。

現在不需要再讓她叫我了,我會在這裡等待她醒來。

等她醒來再自己拿出來敲我。





「我跟妳講一個故事,好嗎?

有關一個傻瓜公主跟一個帥氣騎士的故事,在好久好久以前....」





在好久好久以前,有一位帥氣但是孤獨的騎士即將到城堡裡上任。

沒想到上任的第一天,就發現了他的頂頭上司是個任性的女孩子。

那位傻瓜公主總是隨著自己的意思在處理事情,所以老讓騎士覺得很傷腦筋。

而且她的個性多變,一會兒笑一會兒鬧,誰也不知道她下一秒會是什麼表情。




一開始騎士很不習慣傻瓜公主的行為,甚至有時會覺得莫名其妙。

但久而久之,他卻發現自己不能一天不在公主身邊。

不讓公主欺負,不讓公主打鬧,比要了自己的命還難受。

也許這是變相的受虐狂,但他依然樂在其中。

而他也發現了公主任性的面具下,有一顆溫暖的心靈。

足以填補他沉寂已久的空虛。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兩個人的相處也越來越融洽。





終於有一天,惡魔來到城堡裡要帶走公主。

傻瓜公主真的很傻,笨笨地就要讓惡魔給帶走。

而帥氣的騎士雖然很帥,但還是阻止不了惡魔。

因為那惡魔的力量遠在騎士之上,連他都畏懼那惡魔。

但是對騎士而言,他再也不能沒有公主。





所以騎士下定了決心,說什麼也要將惡魔打敗把公主帶回來。

終於他翻山越嶺遠渡重洋,走到世界的盡頭。

也費盡千辛萬苦用盡千方百計,把惡魔給收拾掉了。

但是公主卻被惡魔給變成了石像。

誰也沒辦法解除魔咒,除非公主自己願意回來。





於是,騎士走到了變成石像的公主面前,

對她輕聲地說:

「雖然妳真的每次都很不聽話,但我只求妳這次,求妳快回來吧!」





「妳真的很任性,但我卻不能失去妳。」

「妳的笑容比滿月還更能照亮我的心。」

「再也沒有一顆星星的故事比妳的雙眼更精彩。」

「因為妳隨時隨地都是那麼有活力,所以有妳在的地方都是大晴天。」

「跟妳在一起的時候,就連冬天都不像冬天應有的那樣寒冷。」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覺得妳的缺點每次都不像缺點。」

「也許,是妳在我心中的地位已經不小心從公主爬到小女神了吧?」

「那麼,我的小女神,妳還不趕快醒來嗎?」

「我要等妳醒來,然後告訴妳我打敗惡魔的英勇事蹟啊!」

「除了這些,我還要告訴妳,我深埋心中的千言萬語。」

「如果妳就這樣一直賴床不醒,我....我.......我.......」








『那麼,公主後來有醒嗎?』小海慢慢地張開眼睛。

「那當然啊!帥氣的騎士終於感動了上天,他都還沒說完公主就醒了。」

我拭去眼角的淚水,笑著說:

「騎士說了一句:歡迎回來,我的公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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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集又忘了提海鮮了~

算了,反正我吃都吃了,還提它作甚。

我如何開始吃海鮮 - 伍拾陸 幻影戰之卷

要是有人問我,第一口吃下從來不吃的東西,是什麼感覺時,

我想我一定會毫不遲疑地說出「難以下嚥」四個字。

但是所謂的難以下嚥,又是什麼狀況?

我想我很難解釋得讓人明白,或是說,我很難說得令人相信。





一種極為邪惡的味道在我口中四處流竄。

儘管有著大量的沙拉包覆,卻無法掩去那海鮮特有的味道。

我咀嚼,再咀嚼。





龍蝦肉的嚼勁讓我想到了叉燒肉,但又比叉燒更富彈性。

該死的,為什麼這麼難嚼呢?

在我心中,吐出來跟吞下去的比率為九比一。

但就算吐出來的衝動佔了極大比例,我仍然緊緊抓著那決定吞下去的十分之一。






「我一定要吃下去!」

我在心中這麼吶喊著,如果不吃下去,一切就完了。






此時,在我體內積蓄已久的抗海鮮能量,終於無法控制而衝出我的體內。

有如電流一般,使我全身上下從頭到腳麻醉不已。

直到我恢復平靜時,卻發現我的眼前出現了一龐然大物。





那是一隻巨型的龍蝦。





幻覺!這是我腦海裡第一個想到的字眼。

我果然吃海鮮吃到出現幻覺了,也許我需要看個醫生。

惡魔!這則是緊接而來,從我腦中出現的名詞。

這不是小海所背負的惡魔,而是我自己心中的魔物。

屯積了二十年,竟然產生這麼龐大的物體。

只是,為什麼會是龍蝦的形體呢?美人魚不是比較好嗎?






巨大龍蝦揮出右鉗,輕易地將我夾起來,舉至半空。

『你!』龍蝦將我舉到眼前,用牠那跟汽車車燈一樣大的雙眼直視著我,

『為什麼你要吃海鮮呢?』

雖然這一切都是幻覺,但我仍然感覺到不舒服,有種想吐的感覺。

「為什麼?當然是為了阻止你繼續長大啊!你是我心中的陰影吧?」






龍蝦發出了極大的笑聲,雖然我不知道牠是什麼部位在笑的。

順帶一提,我覺得牠的聲音,活像"魔鬼代言人"裡的艾爾帕西諾。

果然,惡魔就是要有這種聲帶。





『沒錯,我就是因為你不吃海鮮而產生的惡魔,也就是你自己的心魔。』

「這樣啊,初次見面請多指教呀!」

龍蝦晃了晃牠的鉗子,我就有種連坐五次雲霄飛車的感覺。

『為什麼你要吃海鮮呢?你不是非常討厭海鮮,非常恨海鮮的嗎?』

「是啊,我非常恨海鮮,儘管是現在我還是很恨海鮮,

因為海鮮就將要奪去我最重要的人!」

我邊說邊掙扎著,但牠鉗得實在太緊了,頂多只能將雙手擠出鉗子外。

「所以,你就乖乖消失,讓我順利地把儀式完成吧!」

我高舉雙手,抓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劍,就要往龍蝦頭劈去。





『呵呵呵呵呵,這是不可能的!』

龍蝦伸出另一隻巨鉗,將我手上的劍給打掉。

『我既然是你的心魔,就是你內心的投影,你再怎麼樣,都無法說服自己吃海鮮的。』

「哼,我自己在想什麼我自己不知道嗎?你少唬爛我了!」

這隻海霸王真難纏,奇怪,為什麼阿倫都沒遇到這種狀況?





『我從你懂事開始,就一直住在你心裡,所以你是不可能欺騙自己的。』

「也許我是從以前就不吃海鮮,但是,這一切到今天為止!

我從今日今時此時此刻開始,吃.海.鮮!」

『沒可能的!你是沒有辦法改變自身不吃海鮮厭惡海鮮的習慣的,』

龍蝦夾緊了鉗子,這令我感到一陣噁心,從胸口到胃儘是強烈而痛苦的折騰。

『吐出來!』





「我絕對不會吐出來的,我會把它全部吃光給你看的!」

『為什麼?為什麼要違抗自身的意願呢!?乖乖屈服於命運不就好了嗎!?』

「告訴你,我不是違抗自身意願,也不是什麼違背命運,」

我將所有的力量聚集在右手指尖,接著將它指向龍蝦那跟汽車車頭一樣大的臉,

「我只是做個小小的改變而已,飲食習慣的改變。」






右手指尖開始發光。

『不,我不能了解!我看著你二十年,為什麼?我不懂!』

光芒越來越強,直到極限。

「也許我自己也不懂...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右手姆指向上一扳。

「那就是我葉叉今天開始,沒有不吃的食物啦!!!」

強光從我的右手指尖磅地一聲衝出,有如一道流星劃破夜空。

「去吧!靈丸!」(註14)






光芒直線極衝,龍蝦發出一聲極巨型的慘叫。

強力能量穿過惡魔頭部,甚至將整顆巨頭都轟成碎片。

接著就是一陣天崩地裂。

迴響的慘叫,搖動的景色,在我四周旋轉圍繞,接著遠離我邁向星空。








咻咻咻咻咻。








我回過神來,發現我自己仍然好端端的坐在公園長凳上。

拉著小提琴的青年演奏著今天的晚安曲。

我望著手上的便當盒,龍蝦肉已經被我吃得一乾二淨。

「.....成功了?」

原來剛才那一切真的是幻覺。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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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4:漫畫"幽遊白書"中,主角浦飯幽助的絕招之一。

能灌輸強大靈力於指尖,再一口氣將之釋放。

在這裡主角所聚集的能量,一般咸認為意志力。

我如何開始吃海鮮 - 伍拾伍 解答之卷

晚上八點半。

我坐在提琴公園的長凳上,聽著遠處青年拉著小提琴的音樂。

膝蓋上放著一個紙製便當盒及一包塑膠袋包著的味噌湯。

沒想到這麼大隻的龍蝦,就這樣被收進小小的便當盒及塑膠袋裡。






我打開便當盒一看,裡面有著滿滿的沙拉及一片片切薄的肉。

龍蝦的肉。

我嘆了一口氣,再度把盒子蓋上。

提起塑膠袋仔細觀察,因為我跟歐巴桑說不用留龍蝦身體,

所以龍蝦頭龍蝦尾龍蝦腳都不在這袋子裡面。

看起來就像一般的味噌湯。







耳邊傳來的小提琴曲,是一首帶著快樂及浪漫的樂曲,跟我現在的心情實在不太合。

我聽過這首曲子。

這是日劇"愛情白皮書"裡的一首曲子。

我連作曲者的名字都記得,他叫做愛德華愛爾格,應該是。

但是就是想不起來這曲子的名字。






我放下袋子,抬頭仰望星空。

這不是我第一次主動吃海鮮,但卻是我第一次知道它是海鮮而決定吃它。

這種心情,大概跟第一次接受賄賂的警察及政客差不多吧?





如果是以前的我,說什麼都絕對不可能會吃海鮮的,

就連跟海鮮放在一起的食物我都不會吃。

我還以為這種食性將會跟著我一輩子。

不過,事實上只到今天晚上為止了。






....但是,又是為了什麼令我產生這樣的改變呢?








「那還用說,當然是為了小海啊!」我大喊著。








沒錯,為了小海,那個任性到不行的公主。

為了將她從惡魔的束縛中救出來,我非得先讓自己擺脫陰影才行。

我一定要讓小海吃海鮮。

而在這之前,我要先證明自己的決心。





「對,就是這樣!」我打開便當盒。

龍蝦肉儘管讓大片的沙拉給覆蓋住,仍然掩飾不了身為海鮮所具有的邪惡氣息。

這股邪氣隨著晚風襲向我。

而身為抗海鮮者所具有的本能反應,讓我再次蓋上的便當盒。






「.......果然還是不行嗎?」我喘著氣說。

儘管勇者已經走到了最後一步,卻仍然沒辦法揮劍斬魔,那就沒任何意義了。

公主仍然逃不過魔咒,世界依然沉沒在陰影之下。

「我仍然救不了小海嗎....?」






是什麼原因,非讓我這麼拼命地救小海不可?

是因為小海喜歡在上課時睡覺?

是因為小海跑得跟風一樣快?

是因為小海會烤出黃金般光芒的餅乾?

是因為小海能做出讓人靈魂出竅的三明治?

是因為小海喜歡用球棒敲我的頭?






我搖搖頭。

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答案,那麼真正的答案究竟是什麼?






我與小海最早的交集,只是單單因為我們都不吃海鮮。

而這些日子的相處以來,卻令我找到了除不吃海鮮以外的共通點。

這不是個性或是生活上的共通點,而是靈魂上的共通點。

這種共通點不能用眼睛察覺,也不是用語言或文字就能敘述的。

簡單的說,這是一種感覺。

但是要怎麼說明這種感覺呢?






於是,另一個沉睡已久的問題又湧上了我的腦海:

小海對我而言,是種什麼樣的存在?

而我對小海而言,又是什麼樣的存在?






我拿出上衣口袋裡的那片葉子。

那是一片再普通不過的葉子,但透過指尖卻能察覺到一種意念,由小海傳來的意念。

這絕對不是她無意間的動作,而是具有某種意義的存在。

我將葉子緊緊握在手心,那溫暖的意念瞬間傳到了我的心裡。

雖然無法完全了解,但我可以肯定這絕對不是小海的惡作劇。

我想總有一天會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的。






在這之前,我得先找到自己的答案。

然而,其實我早已有了答案,只是並不確定而已。

這是所有問題的一切解答,也是我這些行為的一切源頭。






「我喜歡小海。」







對,這就是答案,顯而易見卻又難以明白。

但卻能解答所有的問題,所有以問號結尾的句子,都已經找到了

喜歡有很多種,隨你們自己去想像。

不管怎麼說,我絕不能輕易地讓小海就這樣離開我!

既然有了答案,那麼就該是時候放手一搏了!





我第三度打開便當盒,再也沒有任何猶豫,

拿起一片龍蝦肉,就這樣放進嘴裡。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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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這首曲子,叫做"愛情萬歲"(Salut d'amour)。

我如何開始吃海鮮 - 伍拾肆 英雄之卷

『哈哈哈~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呀!真的是太巧了!』

王大笑著拍拍我的肩膀,他剛好從海產店裡走出來,身上滲雜了海鮮味及酒味。

『哎唷,這甘不是前幾天彼咧新人接魚王?你怎麼在這裡?』

我朝他身後看了一下,這些半醉的老大哥們也都是漁市的熟面孔。

我想想看...小林、小吳、老張...嗯,應該沒記錯。






「是啊...我是來...呃,吃晚飯的。」

『他說他要買一隻龍蝦啦!我就說一個人怎麼吃得完啦~』

歐巴桑邊算帳邊跟漁老大們說著。

『一個人喔?不簡單咧!』小林豎起大姆指說著。

『我就說吧!這種體魄絕對是一頓吃一隻龍蝦的!』老張邊點頭邊說。






糟糕,我想他們對我的誤會極深。






『我看喔,事情並不單純喔~』王大突然眼發金光,直視著我。

「阿對,其實是...」我正想開口,卻被王大的一隻手攔住,

『你等幾咧!讓我來猜一下,嗯....』

『你又擱來呀,』老張搖搖頭,對我笑著說:『別理他,他就喜歡玩這種的。』

『伊都說伊是蝦米偵探咧,隆係給他彼咧愛看漫畫的女兒害的啦!』

小林也擺了擺手,搖頭說道:『厚啦!快猜猜完我要回家了!』






王大沉思了一下,拍了下雙手,大聲說道:『對啦!』

他轉過頭來對我說:『我看喔,絕對是跟前幾天那個跟你逗陣的水姑娘有關係對吧?』

「咦?」他猜得可真準,「阿,是啦...」我點了點頭。

『哈哈!你們看吧!』他對其他人大笑,『我擱猜對了!有猴齁?』






『阿~是你們吵架了,所以你要買隻龍蝦去悔失禮對不對?』

小吳也跟著進入推理遊戲的局面。

不過我搖搖頭,「不是吵架啦,其實是...」

『該不會是你被拋棄了吧?想不開所以來大吃一頓?』小林勾著我的肩膀說著:

『其實我也常有這種經驗啦,走~我們去喝一杯啦!』酒氣順勢撲上了我的鼻子。

「阿不是不是,我不是被她拋棄啦!」其實就某方面而言,也算得上是。






小海如果就這麼不醒來,那麼她也算是將我遺棄在這世上了。

一想到這裡,我又不自覺的在心上扎了一根刺。






『厚~你們這些三腳貓都猜不中啦!走開走開走開讓我來~』

王大推開其他人,走到我面前正色說道:

『看你的表情厚,彼咧水姑娘是不是生病了,需要吃個龍蝦才會好?』

「呃...」我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雖然不完全對,但基本上是這樣沒錯。

我又點了點頭。






『哈哈哈~果然是這樣吧!』王大又對著眾人大笑,突然又掩住嘴巴,

『嗯丟喔,現在不是笑的時候。』

他將手按在我肩上,豎起大姆指說道:『放心吧!這就包在我身上!』

隨即轉頭對歐巴桑說:『幫我砍一隻龍蝦,頭尾煮米索,肉切來做沙拉!』

歐巴桑又緊接著對另一頭大喊:『阿雲呀!龍蝦一隻米索湯沙拉!』

『收到~』另一頭的年青人大喊著。





『來~我先來算帳,幫他包起來。』王大邊掏出一張千元大鈔給歐巴桑邊說著。

我被這一切突如其來的景象給弄迷糊了。

「王大哥,這是...」

王大揮了揮手,示意我不要再說下去。

『這頓算我的啦!算是咱們交一個朋友,對否?』

「這...這怎麼好意思咧?」

『哎唷,沒關係啦~』老張指了指王大,說:

『他今天付的錢,還不都是那天靠你賺來的。』

「啊?」我又搞迷糊了。





『嗯哼嗯哼,厚啦!咱們就先走啦厚,』王大拉著要繼續說下去的老張往前走,

『小葉呀~下回擱來漁市玩啊!』

小林跟小吳也跟著離去,『代我向水姑娘問好啊!』『賣冤家啊!』






我帶著混雜了驚訝及感動的表情,邊流著眼淚張著嘴巴邊向他們揮手。

就這樣,這群帶著酒氣的英雄們昂然離開了我的視線。

『少年仔~你的龍蝦好囉~』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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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產店內...

『哇哈哈~吃海產還是要吃龍蝦才對啊!小次郎!』

『是啊武藏大哥!今晚的龍蝦沙西米拼盤實在太豐盛啦!』

『可是這樣子我們就多了很多頭尾要帶回去煮湯了,喵。』

我如何開始吃海鮮 - 伍拾參 保火之卷

夜晚八點的台中街道,黑暗中又帶著喧嘩嘈雜。

有多少人是與我一樣,帶著必死的心情在路上閒晃的呢?





我走到一間海產店門口,現在仍是生意鼎沸的好時間。

駐足在門外,遲遲不敢向前進。

我想,當年的阿倫站在壽司店門口,大概也是一樣的忐忑不安吧?

『歡迎光臨,幾位?』

門口的歐巴桑終於捕捉到了我的身影,親切的笑容無可避免地讓我提早進入修煉。

「呃...我一個人。」





『一位?』

「是啊,一個。」

這種活海產店似乎不是適合讓一個人來吃飯的地方。

記得小時候全家人都會一同來到這種店,只是我都會離開店裡而到速食店睡覺。





『那...請問您要點什麼呢?』

這句話真是問到我心裡了,我從來也沒專門點過海鮮,

就像到外國去完全看不懂菜單一樣。

還好,至少現在語言是相通的。

「我要...嗯,海鮮,海鮮就可以了。」

『這裡賣的當然都是海鮮啊,你是要單點還是要套餐呢?』

啊?連海鮮也有單點跟套餐的區分嗎?

不知道套餐是不是附可樂,我不喜歡喝可樂的。





「不用不用,單點就可以了,呃...妳們這邊有什麼可以單點的呢?」

『喔,這樣啊~來來來,你來這邊看。』

歐巴桑把我帶到另一邊,指著魚缸說:

『這個啊,清蒸鱸魚,還有這個紅燒鮪魚肚,再不然就紅甘三吃...』

她指來指去,令我頭暈目眩,哪裡記的起來什麼魚要怎麼吃?

這些魚我在漁市裡好像都見過,記得都是價值不斐的。

但我也不知道哪些魚是真的這麼貴,哪些是為了騙錢才提高價錢的?





為了不白白犧牲掉我的荷包,我就直接選個印象中最有價值的吧!





「等一下...我看,給我一隻龍蝦好了!」

『龍蝦?』

「嗯,對,就龍蝦。」

龍蝦是蝦中之龍王,貴是應該的。

而且龍蝦長的比魚更兇惡,吃下去應該會讓我功力大增才是。






『那你要龍蝦頭煮湯,龍蝦肉做沙拉,還是要全身做冬粉煲呢?』

冬粉堡?那是什麼東西?是漢堡嗎?

把整隻龍蝦夾在麵包裡,會不會太殘忍了點啊?

我記得龍蝦是有殼的,這樣要怎麼吃呢?

「呃...能不能只給我龍蝦沙拉呢?」

感覺起來,沙拉應該是這幾種裡面最清爽的,總比湯湯水水的要來得好。






『只要沙拉喔?這樣不會合耶...等等我幫你看一下喔。』

歐巴桑對著另一邊的年青人大喊:

『阿雲啊~有沒有多出來的龍蝦啊?有客人只要點沙拉!』

過了一會兒,年青人又喊回來:

『已經沒有了啦,剛剛的客人都把肉給訂走了!』





歐巴桑對我說:『歹勢啦,現在就只剩整隻龍蝦的了,沒單賣。』

我吞了吞口水,「那...整隻龍蝦是要多少咧?」

『你只有一個人吃,似乎太多了點,這樣啦,我算你八佰就好。』

「八...八佰!!??」我摸摸皮夾,那輕薄的觸感告訴我身上只有八佰的一半。

我搖搖頭,看來真的是無計可施了。

也許點些其他的小魚,比較不會那麼貴吧.....






正在這麼想的同時,一隻強而有力的手,從後方拍著我的肩頭。

『咦?這甘不是小葉嗎?』

我轉過頭來,又驚又喜地大喊:「王大哥!」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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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海產

龍蝦生蠔 一魚三吃 碳烤海鮮 歡唱廣場

營業時間 11:00~02:00

歡迎同樂聚會 闔家光臨

我如何開始吃海鮮 - 伍拾貳 胖子的書之卷

"叮"地一聲,電梯門開了,裡面空無一人。

我走進去,門關上。






七樓。

我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地吐出來。

小海現在仍是昏迷不醒,誰也不知道她是否會再醒來。

但我必須要抱著這一點點的期待。






六樓。

有個護士推著車走進來。

但是小海就算醒來,也難保那家族疾病不會再度困擾著她,

再度困擾著我們的生活。

而想要救小海,只有一個辦法,那唯一的辦法。







五樓。

護士推著車走了出去,一男一女走了進來,

看不出來他們是兄妹還是情侶,兩人的臉色都相當的蒼白。

非讓小海吃海鮮不可,這是唯一的辦法。

但是要說服她脫離那惡夢般的陰影,卻是難上再加了一個難字。





醫院沒有四樓。





三樓。

門並沒有打開,但是那對男女卻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電梯裡了,

不過這不重要。

也許白令海的出發點是對的,但是她的方法卻需要時間來完成。

而現在我們已經沒有那麼多的時間了。

所以,必須要有另一個人來幫助小海吃海鮮。

一個同樣是不吃海鮮的人。





二樓。

如果現在能連絡到阿倫,我可能會找他幫忙。

但是阿倫畢竟不是小海的朋友,說服力也是大打折扣。

於是,真正能救小海的,只有唯一的一個人。

在我身後的那個人。







一樓。

"叮"地一聲,門開了。

我轉身,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有希望嗎?」我問。

「也許不一定會成功,」鏡子裡的我點點頭,「但總要試一試。」

「準備好了嗎?」我看著鏡子裡,帶著些許不安的自己。

「沒時間了,電梯快關上了,」鏡子裡的我深呼吸一口氣,接著轉身走出電梯,

「走吧!」

我快步地走出電梯,走出醫院。








我,非吃海鮮不可。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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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不存在的四樓裡....

『哥~剛剛那個人都不怕我們耶~』

『妳沒看到他專注的神情嗎?那才是真正的氣魄啊~憑我們是嚇不到他的~』

『這樣喔~好吧~那我們等等再去搭電梯嚇別人吧~』

我如何開始吃海鮮 - 伍拾壹 米古月之卷

「喂~真的沒有辦法救小海嗎?」我邊下黑棋邊說道。

『我也很想救她啊!畢竟那孩子跟我挺有緣的,』周公邊下白子邊說:

『但是,以我的能力,是救不了她的,連現在讓她過來這邊下棋都沒辦法』

「是這樣嗎....」我又下了一枚黑子,「那還有別的辦法嗎?」

雖然我的四枚黑棋已經團團圍住周公的白棋了,卻不見白子消失。

『方法是有,不過卻在你身上,』周公再下一子,『將軍。』






「將軍?」我仔細地看棋盤,周公的白棋四顆正好連成一線,「這不是圍棋嗎?」

『誰說的?這是五子棋呀!』周公拿起桌旁的茶杯,吹一吹後喝下去。

「可是剛才我的黑棋被你提走啦!這....」

『孩子,這是夢啊。』






「算了,不提這個了。」

我把棋盤收到一旁,問:「你剛說方法在我身上,是什麼意思?」

『呵呵呵~天機不可洩漏啊~』周公慢慢放下茶杯,拿起搖扇。

「又來這一套,哪來這麼多天機?」

『你總會明瞭的,而且很快。』周公將手上的搖扇朝我一揮,我立時被強風吹走。

『去吧!英勇的騎士!哈哈哈哈~~』

「喂喂喂又來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咻。









我從床上驚醒過來,原來不知不覺趴在小海的身邊睡著了。

似乎又做了什麼夢,但還是想不起來。

牆上的時鐘走到了晚上七點,窗外成了一片黑暗及霓虹點綴的世界。

小海手邊有一根小球棒,那是我從她背包裡拿出來的,

放在她隨手可及的位置,這樣她一醒來就可以拿起來狠狠地敲我。





不過,現在球棒仍是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床上。

小海也是。






「妳還不打算起來嗎?肚子會餓喔!」

我看著眼前,有如石膏像一樣蒼白又僵硬的少女。

這是一位帶著悲傷的命運卻又努力快樂活著的少女。





她的雙眼可以表達任何情緒,也能看穿我的任何思緒。

她的雙腿快得令人難以追上,但最後總會在我身邊停下。

她的任性強到無人可以招架,她的笑容也是如此。

她是身心被惡魔詛咒的公主,現在關在這座無法醒來的高塔中。






「藍綠...海公主。」我不經意的從口中叫出這個名詞來。

我搖搖頭,這是什麼時刻了,還在胡思亂想。

但是....

「如果妳是公主,那麼我是妳的騎士嗎?」

我問著,問著我自己。






如果沒有辦法保護小海,那我還算是什麼騎士?

所謂的騎士,不是只負責讓公主敲打,然後丟下她一人面對惡運的。

所謂的騎士,也不是只負責買便當給公主,然後被她遺棄在一邊的。

「打算就這樣丟下我嗎....?」





妳不是說要開店賣餅乾跟三明治的嗎?我都還沒吃夠呢!

妳不是還打算要成為料理達人的嗎?怎麼現在就倒下了?

妳.....






我無法再繼續思考下去,因為我的思緒跟眼眶一樣,都成了模糊不清的狀態。

也好,就讓一切就這樣混淆不清吧!我也累了....






『你在說什麼傻話呀!』

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腦海中迴響。

那是距離現在大約有六年不見的聲音。

那是龜仔的聲音。

『你現在就放棄了,還算什麼我們的好兄弟啊!』

『沒錯!你忘掉我們的最後武器了嗎?』

這是阿倫的聲音。

最後武器?那是什麼東西?






『『那就是我們的決心與覺悟啊!』』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令我的腦一陣昏眩。

決心與覺悟?

『就是啊!都忘了我們教給你的東西了嗎?』龜仔的聲音說:

『連嘗試一下都不肯,就打算這樣屈服於命運嗎?』

我...這....

『重要的人,當然要靠自己的決心來挽回啊!』阿倫的聲音說:

『你若沒有決心及覺悟就放棄,這樣怎麼有臉來見九泉之下的我們呢!?』

你們分明就還活著....






「說的對!!」我將一切的模糊掃開,站了起來。

謝謝你們,果然是我的好夥伴。






我俯身,靠近沉睡中的小海耳邊。

「我出去一下,再讓妳多睡一會兒,等會一定要醒來喔,知道嗎?」

然後,我再度打開705的房門,走出去,關上門。

奔向電梯。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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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啾~是冬天到了嗎?』

『哈啾~哪個小王八蛋在說我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