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眷戀著影子。
修長的影子、黑色的影子、隱沒在其他影子裡的影子，令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性感。
於是他開始追逐著各式各樣的影子，女孩的影子、狗和貓的影子、建築物的影子。
這些黑暗的元素，是他的愛戀，是他的唯一，是他的歸屬。
從什麼時候開始呢？
從他再也沒有見過光明的太陽那一天開始。
潮溼陰暗的房間，酸蝕腐朽的氣味，冰冷無情的牆壁，
他呼喊著，他嘶吼著。
沒有人聽得到。
沒有人想聽他說。
他是無辜的。
那天他只不過是經過了一個巷子，撿起了一個皮夾，拿走裡面的信用卡。
信用卡的主人，在他撿到皮夾的前五分鐘還是活生生的一個人。
後來他在一間服飾店裡被警察帶走，那時他的最後一個景象，是鏡子裡慌張的自己。
和所有圍觀者的眼神。
一雙雙充滿不屑的眼神，彷彿子彈般貫穿他的心臟。
接著，他說他不知道那個皮夾是誰的，他只是拿走信用卡而已。
只是拿走信用卡而已。
「只不過是幾仟塊錢」他說。
「有罪。」法官說。
四年，四年來他被關在金屬的牢籠裡，聽著野獸們的嚎叫，看著野獸的行為。
然後他也變成了野獸，骯髒，而且貪婪的野獸。
這四年來沒有人來看過他，他也從來沒有收過任何一封信。
他使家族蒙羞，他使朋友慚愧，他給自己選擇了一條沒有光明的路。
野獸。
嘶吼。
血。
所以他再也見不到光明的太陽，他只適合生活在陰影裡。
於是他開始眷戀著影子，因為只有影子願意陪著他。
在他對著牆壁刻劃爪痕時，只有影子在他身旁。
當他被那些拿著棍子的人壓倒在地上時，只有影子接受他。
最後他從鐵鍊深鎖的大門走出去時，影子是唯一陪著他的。
他開始眷戀著影子。
他發現除了自己的影子，別人的影子也願意接納他。
女孩的影子。
狗的影子。
貓的影子。
穿著西裝的男人的影子。
烏雲的影子。
它們毫無排斥地讓他身處其中，它們愛撫他，它們保護他。
「你們願意跟著我嗎？」他問。
「願意。」
「願意。」
「願意。」
它們沒有回答，但他這麼想。
於是他開始笑了。
他拿著一盞燈。
只要有燈的地方，就會看得到影子。
即使是黑夜中。
他最喜歡夕陽時的操場，那時候所有的影子都顯得修長而美麗。
小孩子的影子蹦蹦跳跳，充滿活力。
那是他最喜歡的影子。
他希望可以永遠留住那些影子。
他跟著影子走出操場，
他跟著影子走進巷子，
他跟著影子走入家門。
他帶走了影子。
他帶著影子走上了山坡，帶著影子走進了他的小屋中，他把影子綁在椅子上。
「為我動吧！」他說。
「不，不要動！」他又說。
「我叫你不要動！」他說。
「動吧，動啊！」他又說。
影子不動了，靜靜地停止。
彷彿時間也是停止的。
他把那盞燈用一根長長的繩子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當燈光搖動的時候，影子也會跟著動。
他看著左右晃動的影子，開始哼著歌曲。
那是他小時候喜歡的女生哼的童謠，他好喜歡這首歌。
他好喜歡看著影子。
燈光沒有熄滅，但是他的眼前卻越來越黑暗。
他想要就這樣閉上眼，影子就會充滿他眼前。
任何他想要的影子，他都可以得到。
黑暗終於來臨了。
當警察帶著手槍闖進小屋中時，被綁架的孩童大聲哭喊著。
而他則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地上，和他的影子一起。
警察帶走他的時候，他什麼也沒看到。
看到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影子和他在一起。
那就夠了。
那就夠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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