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人就在本能寺裡!』
身穿藍色鎧甲的將軍說出這句話後,數以百計的士兵們劃破了山中的寧靜。
所至之處,兵卒婦孺,屍橫遍野。
沒有人會感到一絲的懷疑,也沒有人會有一瞬的遲疑。
只因他們已對面前的一切感到厭倦,對面前的一切感到麻木。
血腥與殺戮,才是他們所想見的一切。
轟隆聲響,寺中燃起了熊熊大火。
比鮮血更亮眼的紅色,彷彿為了磨滅這一切的罪惡,掩蓋所有歷史能描寫的章節。
什麼聲音都無須入耳,除了不請自來的哀號聲。
『這就是你所要的嗎,上總介?你所主張天下布武而出現的結局?』
藍鎧將領坐在馬上喃喃自語,注視著眼前的莊嚴景觀,只有成為灰燼的結果。
在所有人只往寺裡前進的路上,卻有兩個人無聲無息的從寺中走出來。
穿著素服的中年男子,一身輕簡的打扮,實在不能讓人想像其意氣風發之時。
身後的俊俏少年,也如同往常一般,相同的步伐如影隨形地跟著。
兩人穿過了充滿殺氣的士兵及滿是血腥的屍體身邊,走到了門口。
走到了藍鎧將領的身邊。
『上總介,你曾經跟我說過,』藍鎧將領說道,
『當天下成為囊中物時,你就會讓天下人共有天下。是嗎?』
「我說過...我曾經這麼說過。」素服男人平靜地說。
『但是,在得到天下的前夕,你卻選擇了離去,而讓我選擇了滿手污穢。』
「難為你了,光秀。」素服男人也選擇了不看藍鎧將領,只是望著滿天星斗,
「我身為魔王的身份,不允許讓世界擁有和平...這是我無奈的宿命。」
『宿命嗎?嘿,嘿嘿嘿...』藍鎧將領冷笑了幾聲,也抬頭望著星空,卻是不同方向,
『第六天魔王的宿命,最後竟是選擇假死,在深山裡隱姓埋名度過餘生。』
「如果逃避不了,我只有選擇自己最想要的,」素服男人長嘆一聲,
「我是多麼希望,看到天下布武,而後天下太平的景象啊!然而...」
『然而你卻無法親手完成結局,只能假手他人,嘿嘿,好笑啊好笑。』
「我是註定的第六天魔王。」素服男人又強調了一次,「這是誰也不能更改的。」
『就是那群所謂的一揆眾,他們的鮮血也無法洗滌你的靈魂吧!』
將領拔出了佩刀,雪白的光芒在烈火之前更顯得刺眼。
『如果你真希望如此,那麼你就去吧!』空揮一刀,仿若空氣也因此劃出一道裂痕。
『第六天魔王已經死了,死在我的刀下,或是死在本能寺的大火之中。』
收刀回鞘,『總之,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素服男人點頭,「謝謝你,光秀。」
『離開吧,』藍鎧將領將視線放回沖天的烈燄上,『剩下的,就交給我了。』
「蘭丸,走吧。」素服男人對著少年說道,隨即踏步而去。
走了兩步,卻又停了下來。
「姬的事情...我很抱歉。」
藍鎧將領『嗯』了一聲,並不打算回頭,所以誰也沒看見他緊閉的雙目及流下的清淚。
曾是最愛的女子,也是此生唯一所愛的女子,卻因眼前這男人而死。
她直至香消玉殞之時,仍是愛著這男人,因能為這男人而死感到喜悅。
只要她快樂,那麼什麼都變得不重要了。
素服男人也不再停步,兩人漸漸離開即將成為歷史名詞的所在。
寺中大火,即將因為沒有任何可燃物而消盡。
浴血刀刃,也因找不到任何可以屠殺之人而暫歇。
這個已成為灰燼的地方,曾是一切的發源地。
沒有人找到曾是稱雄一方霸主的屍體。
這個厭倦宿命的男人,此時已經走在離寺百里外的山林之中。
「什麼也都沒了嗎...這樣也許正好呢。」
走離那甚至不能被稱為戰場的地方,男人自言自語說道,
「從今以後,什麼都不需要了,什麼都...」
『哎呀哎呀,這樣可不行呢!織田上總介大人。』
從樹林裡緩緩走出了一個身形瘦小的男子,臉上滿是狡黠奸精的笑容。
「你明知道我會走這裡,」似乎並不驚訝瘦小男子的出現,素服男人平靜地說,
「所以特地在這裡等我是嗎,藤吉郎?」
『什麼?嘿嘿嘿~大人可真是貴人多忘事啊,我已經不是那個撿鞋子的藤吉郎了,』
瘦小男子吃吃地笑道,驕傲的笑臉十足說明了其滿意的回答,
『現在,我可是堂堂一方的秀吉大人吶!』
「秀吉嗎?呵呵...算了,叫什麼都好,」男人張開雙臂,
「現在,你是要來取一個退隱老人的生命,好為自己的功績再添一筆嗎?」
『不,大人,』瘦小男人搖搖頭,
『我也是迫於命運的無奈啊,誰教我是日輪神之子呢?自古以來邪不勝正啊!』
雖說是無奈,但怎麼樣也掩飾不住得意的笑容。
「呼,我早說越是親信的人,就越有可能背叛...看來,是一點也不錯啊。」
素服男人也搖搖頭,卻是真正的無奈,
「既然如此,那麼你這日輪神之子,就來結束我這第六天魔王的命運吧!」
『我不需要親自動手,』瘦小男人仍是狡猾的笑著,
『就如您所說的,越是親信的人,就越有可能背叛,不是嗎?』
一股冰冷的觸感從背後直達胸前,接著就感受到血液竄出的溫暖。
低頭一看,一面刀鋒從背後穿過了胸前。
而也不需要回頭,就能知道握著那刀柄的,是誰的手。
「是嗎?蘭丸,原來你也...」素服男人再也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而倒地。
面無表情的俊俏少年輕輕一甩手上配刀,俐落地收刀回鞘,彷彿旁觀者一樣自若。
『您,怎麼樣也想不到會有這麼一天吧?第六天魔王大人,嗯?』
瘦小男人仰天大笑,陰寒的樹林因此更顯得毫無生機。
『如果不讓您深信自己是魔王,那麼我這日輪神之子,』俯視曾是自己主公的人,
『大概一輩子都只能是個在您麾下的普通將領而已吧?』
「你...如果....」倒地的霸主有氣無力地將話語與鮮血一同吐出。
『什麼?我聽不太清楚了。』瘦小男人將手圍在耳朵邊,作勢要仔細聽那氣聲,
『不過算啦,我也不打算聽清楚了。』抽出佩刀,往將死之人身上劃下。
一切寂靜。
『唉,到死都還要對我囉唆,』取出白布擦拭刀上血跡,
『您天下布武的理念,就到地獄慢慢說去吧!』
瘦小男子點了點火,在染紅的白布上更增燄光。
『您的結局是該燒死。』將燃燒的白布丟於那曾是霸主的屍體身上。
此人曾是默默無名的地主,曾是掌握天下的霸者,曾是聞名驚恐的征天魔王。
現在,只是一具燃燒中的屍體。
此後,也只是一團灰燼跟一個名字。
瘦小男子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接著轉身離去。
『走吧,蘭...嗯,你該改個名字了,』思考一會,『算了,叫什麼都無所謂。』
對著身後招了招手,少年依然毫無聲息地跟上,依然如影隨形。
『我們現在得趕快去通知家康,請他來為我們的主公報仇吶!哈哈哈哈哈哈...』
充滿狂笑聲的樹林中,只有一團火燄,仍然無聲無息地燒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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