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8日

我如何開始吃海鮮 - 肆拾陸 咒與解之卷

『我有一個小我兩歲的弟弟,跟我完全不一樣,非常喜歡吃海鮮。』

小海別過頭來,用姐姐看弟弟的眼神笑著瞪我,

『有時候我覺得你跟他很像,都是屬於腦子不靈光容易被我打的那型。』

「可是我一點都不愛吃海鮮啊~」

『所以其實你更笨,更容易挨我的球棒一陣打~』

「這是什麼歪理?」

『嘻嘻~』






耳邊傳來小提琴版的晚安曲,這表示今天晚上的提琴練習就到此結束了。

但是小海的故事卻還沒有說完。






『相較起我弟弟,我父母都很擔心我從小就不吃海鮮的個性,怕我要是發病就麻煩了。』

我點點頭,如果換做是我家族有這種病,我老爸說什麼都會把海鮮塞進我嘴裡吧?

『在我八歲的那一年,我媽下了一個決定,非讓我吃海鮮不可....』






『綠海,今天媽媽說什麼都一定要帶妳去海上,讓妳一定要吃海鮮。』

小海的母親有一頭同樣綁成馬尾的秀髮,以及一雙既嚴厲又慈祥的眼神。

『不要~我絕對不要吃~』

幼年的小海不像現在的馬尾造型,反而是綁了兩根細細長長的麻花辮。

『這個由不得妳了!』

小海母親從背後拿出一根球棒,用力地從小海頭上敲下去。

於是小海哼都不哼一聲,就這樣昏倒過去。

『孩子...不要怪媽媽....媽媽也是為妳好啊....』

說完,她就扛著不省人事的小海,準備搭船出海。

『媽咪要帶姐姐出去玩嗎?我也要去~』小海的弟弟也跟著去了。






「妳媽真的用球棒敲妳的頭?」我問。

『是呀,還挺大力的呢~』小海摸摸頭,『不過好像沒有腦震盪就是了。』

「我猜妳一定跟妳媽比較像吧?」

『大家都這麼說,因為我爸都喜歡用拳擊手套把人打暈。』

「嗯...」這時我在心裡暗暗慶幸她不像她爸。

「對了,妳們家怎麼會有船可以出海啊?」

『那個好像是跟我舅公的一個拜把兄弟借來的,詳情我也不是很清楚,

等我醒來時,人就已經在海上了。』

「說的也是...接下來呢?」







接下來的幾天,小海的媽媽帶著小海以及弟弟,一同在海上漂浮著。

而準備的食物除了水及維生素之外,其他的都需垂釣而來。

也就是說,除了魚之外,沒有其他的食物來源。

而小海在掙扎了三天的不吃不喝之後,終於開始無力支撐了。







『我也不知道我那時到底是看開了還是怎樣的,就抓起了正在烤的魚就吃。』

「嗯...我可以想見那種餓到頭昏的狀況吧!畢竟有得吃當然是吃啊。」

『可不是嘛~不過我倒忘了我當時吃的是什麼魚了。』

「那妳覺得味道如何呢?」

『我覺得...我母親的料理功力真的不是蓋的~我母親也具有天生的料理人資質呢!』

「是啊~看妳烤的餅乾跟三明治就可以知道了,妳絕對有遺傳到妳媽媽。」

『開玩笑~我媽媽弄的料理可真的是超美味的呢~真的是...』




小海笑了笑,隨即又轉成了毫無光彩的神情。

這時拉提琴的青年已經離開了,我卻聽得到在小海內心深處,更為澎湃哀傷的樂章。

『那天我媽看我終於吃了一支烤魚,覺得總算是大功告成了,

轉了船頭,準備就此打道回府。

而且還已經決定要幫我跟我弟準備什麼樣的海鮮料理,但是.....』





但是卻在回家的前一刻遇上了暴風雨。





『強風幾乎要把人給吹走了,我跟弟弟緊緊抓著船上的柱子,母親也賣力地划著舵。』

小海的弟弟邊哭著邊抓著船柱,而小海則驚嚇得連哭都哭不出來。

哭聲、叫喊聲、風聲、雨聲、海浪聲,全部都混雜在一起。

恐懼則在黑暗中化為現實的閃電及怒雷,將小船包圍在無盡的絕望中。





最後,海浪如同一隻無情的巨手般將小船覆蓋。

一片黑暗。






『那天,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媽媽和弟弟.....』

小海說到這裡,眼中的海浪終於決堤而出。

現在公園裡再沒有任何人,也沒有任何聲音。

唯一能聽見的,就是小海以聲和淚所編成曲的悲鳴樂章。





『沒多久,我很幸運的被人給發現而救起來了,但是....但是.............』

但是小海的心裡,又出現了一個惡魔。





『之後的日子,只要我一碰觸到海鮮,就會不經意的想起那一天...

海浪、風暴、雷雨,而且耳邊會一直出現惡魔的聲音,

牠說著:都是妳害死她們的,妳如果不吃海鮮,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牠怎麼可以這麼說呢!會發生這種事不是妳的錯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是,』小海發抖的說著:

『從此我仍然不吃海鮮,甚至連碰都不碰一下,因為那會令我想起可怕的命運,

讓我想到我身上的詛咒,想起我媽媽和弟弟.......』





現在雖然是十二月,但是卻一點都不冷。

儘管如此,在我身旁的小海仍是不停的發抖。

她把自己的頭埋在飄散的長髮及蜷曲的雙腿之中。

我看不見她的眼睛,但我可以感覺到存在其中的孤寂。





我不像阿倫一樣隨身帶著手帕,而且我的頭腦每秒只能轉兩下。

但我還是盡我所能地想出可以安慰小海的方法。





「妳不是一個人。」該死,這是什麼話?這應該是用來對江湖浪人說的吧?

「我是說,即使妳失去了媽媽跟弟弟...」笨蛋!竟然又提起來了!

「但是,至少妳現在還有我啊!」雖然很八股,不過我喜歡,繼續說!

「我也不吃海鮮,光這一點就是妳最有力的夥伴了!」這句就遜掉了,不過夠誠懇。

「所以我會一直陪著妳不吃海鮮,直到....」

直到什麼?直到她發病為止?怎麼可能這麼說呢?

唉,我怎麼老是說一些讓自己接不下去的話呢?





「直到...............」完了,我辭窮了。

『直到你終於變成一個笨蛋為止嗎?』小海終於抬起頭來,『你已經是個笨蛋啦!』

「那我一定還可以再笨一點!」

『笨蛋~』






小海笑了。

雖然她的眼裡仍然深藏著哀傷,但是已經漸漸地被取代掉。

取憂傷而代之的,是一種連星光都為之黯淡的,一種充滿希望的笑容。

這是我最喜歡看到的,小海的無防備的笑容。

所以我也笑了。





『走吧~』小海站起身,往停車的地方走去,『今天說了好多話,好累。』

「我也覺得挺累的。」好久沒讓大腦這麼用力活動了。

『可是你剛剛還沒說完,』小海轉過來,兩隻眼睛直視著我,

『你剛剛說一直陪著我不吃海鮮,直到怎麼樣?』

「啊?不是說直到我變成一個更笨的笨蛋嗎?」

『那個我講了不算,你要重講一個。』






「怎麼這樣...」我搔搔頭,「那,直到地老天荒怎麼樣?」

『嗯,那就直到地老天荒吧!』小海邊戴上安全帽邊說著。

「咦?這麼簡單就放過我了?」我也戴上安全帽,發動機車。

『因為我想以你的智慧,能講出來就很了不起囉!所以決定放你一馬!』

小海從背後拿出球棒,輕輕地在我頭上敲著,『呀呼~走啦啦啦啦啦~』

「別再敲了,這樣會更笨的啦!唉唷~」







在這一個不冷的冬天夜裡,我載著一位身負離奇命運的少女在街頭奔馳著。

而我也希望可以這樣一直載著她。

小海,妳知道嗎?

因為妳,所以我覺得我終於也開始不寂寞了。







我應該要這麼跟她說的才對呀!(敲頭)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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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今天在漁市裡,我非常的害怕。

幸好有你在我身邊,所以我十分安心。

叉,你知道嗎?

因為你,所以我覺得我終於也開始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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